官司彻底结束的第三天，陆小悠张罗了一场庆功宴。
地点选在工作室楼下的私房菜馆，老板娘是陆子谦的朋友，平时不对外营业，今天破例腾出了最大的包间。林晓薇下班后被陆小悠拉着上楼，推开门的瞬间，彩带喷了她一脸。
“Surprise！”陆小悠举着彩带筒，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林晓薇愣在那里，头发上挂着几条彩带，睫毛上还沾着金粉。包间里挂着一串小灯，暖黄色的光一闪一闪的。长桌上摆满了菜，中间放着一个蛋糕，上面用巧克力写着“庆祝重生”。沈律师坐在靠窗的位置，难得没穿西装，换了件酒红色的毛衣，正在喝茶。徐蕾坐在她旁边，举着手机对着林晓薇拍。
“来来来，看这边！记录一下林女士被吓傻的瞬间！”
林晓薇伸手去挡，金粉从头发上簌簌往下掉。“你们什么时候准备的？”
陆小悠得意地叉腰。“下午！我让阿杰去拿蛋糕，小杨去买彩带，陈姐负责把她支开——完美！”
小杨从门后探出头来，手里还举着摄像机。“晓薇姐，说两句！”
林晓薇看着满屋子的彩带、气球、蛋糕上的字、桌上那些热气腾腾的菜。沈律师在喝茶，徐蕾在拍照，陆小悠在笑，小杨举着摄像机，小陈在旁边鼓掌。陆子谦站在窗边，手里端着一杯茶，看着她。
她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你们……”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陆小悠一把搂住她。“别哭别哭！今天高兴！喝酒！”
所有人落座。菜一道道上来了，红烧肉、清蒸鱼、蒜蓉虾、老鸭汤，全是她爱吃的。陆小悠开了两瓶红酒，给自己倒了一大杯，给林晓薇倒了半杯。
“晓薇姐，今天必须喝！庆祝你彻底自由！”
林晓薇端起杯子，看着那暗红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晃。她平时不喝酒，但今天她想喝。碰杯的声音清脆地响起来。
第一杯敬所有人。“谢谢大家。”她仰头喝了，辣，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
徐蕾给她夹了一块红烧肉。“多吃菜，别光喝。”
第二杯是沈律师敬的。“晓薇，这杯敬你。”她端着杯子，难得露出一点笑意，“我做了这么多年律师，像你这样的当事人，不多。”
“什么样的？”
沈律师想了想。“输了官司的人，会来找我哭。赢了官司的人，会来找我笑。只有你，赢了官司，该笑的时候，你回去整理照片了。”
桌上安静了一瞬。
林晓薇低头看着杯子里的酒。“因为……”她想了想，“因为赢了就是赢了。日子还得照常过。”
沈律师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笑了。“敬你。”
第三杯碰过之后，林晓薇的脸开始泛红，从颧骨一直红到耳根。她端着杯子站起来，走到沈律师面前。
“沈律师，这杯敬你。”她认真地看着她，“谢谢你帮我打官司。谢谢你……”她顿了顿，“谢谢你让我知道，法律是可以相信的。”
沈律师站起来，跟她碰了一下。“法律一直可以相信。只是有时候，需要有人帮你把它请出来。”
两个人喝了。林晓薇走到徐蕾面前。“蕾蕾，这杯敬你。”
徐蕾站起来，眼眶已经红了。“你别煽情啊，我妆会花的。”
林晓薇笑了。“谢谢你。从大学到现在，一直在我旁边。我结婚的时候你陪我，我离婚的时候你也陪我。我……”她顿了顿，“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那就不说。”徐蕾跟她碰了一下，仰头喝了，眼泪掉下来，她赶紧擦。“都怪你，我妆真花了。”
桌上笑成一片。
林晓薇走到小杨面前。“小杨，这杯敬你。”小杨端着杯子站起来，手忙脚乱的。“晓薇姐，你不用敬我……”
“要敬的。”她说，“谢谢你那些天扛着摄像机跟着我，拍我煮面、拍我走路、拍我坐在公园里等李师傅。那些画面……”她低头看着杯子里的酒，“那些画面，比我说一万句话都有用。”
小杨眼圈红了。“晓薇姐，那是你自己好。我就是个拍的人。”
她跟他碰了一下。然后是小陈，然后是阿杰。每个人都说了一句话，每个人都红了眼眶。
最后她走到陆子谦面前。
他站起来。所有人都安静了。
她端着杯子看着他。杯子里还剩小半杯酒，在灯光下晃着。她看了他很久，久到陆小悠开始偷笑，久到徐蕾在桌子底下踢了她一脚。
“陆老师。”她开口，声音有点哑。“这杯敬你。”
她看着他，那目光里有感激、有依赖、有信任，还有一丝深藏的、她从未说出口的情愫。
“谢谢你给我机会。谢谢你在所有人都不相信我的时候，相信我。谢谢你……”她顿了顿，声音轻下去，“谢谢你让我知道，我可以发光。”
陆子谦看着她。她脸红红的，眼睛亮得惊人，睫毛上还挂着刚才笑出来的泪。灯光落在她身上，那道光圈项链在她颈间一闪一闪的。她站在那里，像一株终于开花的树。
他端起自己的杯子，把里面的酒一口喝完。他没有说敬谁，但所有人都知道，这杯酒，敬的是她。
林晓薇也喝了。放下杯子的时候，她的手在抖，不知道是酒劲上来了，还是别的什么。她站在那里，看着他，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
陆小悠带头鼓掌。掌声噼里啪啦响起来，夹杂着口哨和起哄声。林晓薇擦掉眼泪，笑着骂了一句：“你们够了啊。”
没人听她的。掌声更响了。
她回到座位上，徐蕾给她夹了一筷子鱼。“吃点东西，你脸都红了。”她低头吃鱼，鱼肉很嫩，入口即化。她吃着吃着，又笑了。
陆小悠凑过来。“晓薇姐，你喝多了。”
“我没醉。”她说，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
“喝多的人都说自己没醉。”徐蕾在旁边补刀。
她不理她们，低头继续吃鱼。吃着吃着，抬起头，越过桌子看对面的陆子谦。他正在跟沈律师说话，像是感觉到她的目光，侧过头来。四目相对，她没躲，他也没躲。她笑了，他也笑了。
陆小悠在桌子底下踢了小杨一脚。两个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菜吃得差不多了，酒也喝了两瓶。陆小悠嚷嚷着要切蛋糕，蜡烛点上，灯关了。包间里只剩那串小灯和蛋糕上的烛光，明明灭灭的。
“许愿！许愿！”陆小悠推她。
林晓薇站在蛋糕前，看着那跳动的烛火。她闭上眼睛。
许什么愿呢？官司赢了，工作有了，朋友在，那个人也……她没往下想。她许了一个愿，很小，但很真。然后她睁开眼，把蜡烛吹灭了。掌声又响起来。
陆小悠切蛋糕，第一块给她。她接过来，咬了一口，奶油的甜在嘴里化开。“好吃吗？”陆小悠问。
她点头。“好吃。”
不是客气，是真的好吃。
散场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沈律师和徐蕾先走了，小杨扛着摄像机走了，小陈和阿杰一起打车走了。
陆小悠走之前，凑到林晓薇耳边小声说：“晓薇姐，我哥送你。”
林晓薇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陆子谦。他正在穿大衣，深灰色的，领子竖起来。
“好。”她说。
两个人最后走出包间。老板娘在门口送他们，看了陆子谦一眼，又看了林晓薇一眼，笑了笑没说话。
出了门，夜风涌过来，凉丝丝的。林晓薇打了个寒噤，酒醒了一半。陆子谦走在她旁边，没有说话。两个人沿着街边慢慢走，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走到车旁边，他拉开车门。她坐进去，车里暖气开着的，暖烘烘的。他绕到驾驶座，发动引擎，车子缓缓驶出巷口。
窗外街景倒退，霓虹灯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拖出一道道光痕。她靠在椅背上，看着那些光，忽然说：“陆老师，我今天很高兴。”
他侧头看了她一眼。“看得出来。”
她笑了。“我是不是喝多了？”
“有一点。”
“那我说的醉话，你当不当真？”
他沉默了两秒。“看是什么话。”
她没接。车子驶过跨江大桥，江面黑沉沉的，倒映着两岸的灯火。她看着那片光，忽然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车子在老旧的巷口停下。她推门下车，夜风涌过来，凉飕飕的。她站在车门旁边，扶着车门，看着他。
他熄了火，下车，绕到她面前。“能自己上去吗？”
她点头。“能。”她走了两步，停下来，转身看着他。路灯从头顶照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他站在那里，大衣领子竖着，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她。
“陆老师，”她说，“我刚才许了一个愿。”
“什么愿？”
她想了想。“不告诉你。说了就不灵了。”
他看着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上去吧。早点休息。”
她点头，转身往楼道里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他还站在那里。
“晚安。”她说。
“晚安。”
她转身，走进楼道。声控灯亮了，昏黄的光照着斑驳的墙壁。她一步一步往上走，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
走到六楼，掏出钥匙，插进锁孔。开门之前，她透过楼道的小窗往下看了一眼。他的车还停在那里，车灯亮着。她看了几秒，推门进屋。
楼下，陆子谦坐在车里，抬头看着六楼那扇窗。
灯亮了，暖黄色的，安安静静。他看了很久，然后发动引擎，驶离巷口。
尾灯在夜色里拖出两道红色的光，越来越远。
楼上，林晓薇站在窗前，看着那两道红光消失在街角。她低头看着胸前的项链，光圈吊坠在灯光下闪着微光。
她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