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晓薇上楼,推开门,屋里还留着庆功宴上的微醺暖意。
她没有开大灯,只拧亮了玄关那盏小灯,换鞋,挂包,走到窗边。
楼下,那辆黑色轿车还停在那里,车灯亮着,发动机没熄。
她站在窗帘后面,看着那辆车。车窗黑漆漆的,看不见里面。但他还在。她知道。
站了很久,手机亮了。
陆子谦的微信:
“睡了吗?”
她打字:
“没有。”
对话框上方显示“正在输入”,然后消失,又出现。
过了十几秒,他的消息来了:
“下来。我有话跟你说。”
她盯着那行字,心跳快了一拍。
她低头看自己——毛衣,牛仔裤,头发散着,脸上还有没卸干净的妆。
她犹豫了一秒,然后转身往门口走。
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层亮起来。走到三楼的时候,她慢下来。
心跳得太快了,快得像要从胸口蹦出来。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走。
单元门口,他站在那里。大衣没扣,领口敞着,手插在口袋里。
路灯从头顶照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着她。
她站在台阶上,比他高了两级。两个人对视,谁都没说话。路灯嗡嗡响,远处有车驶过的声音,楼下那户人家的电视还开着,隐隐约约的。
“你没走。”她说。
“没走。”
“等多久了?”
他没回答,只是看着她。那目光褪去了所有工作中的冷硬,深邃、认真,带着某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
“晓薇,”他开口,声音低沉,“风波都过去了。”
她点头。
“你现在是自由的、独立的林晓薇。有工作,有朋友,有自己想做的事。”他顿了顿,“优秀的摄影师。”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看着她,目光一寸都不移。
“那么现在,我,陆子谦,可以正式地、光明正大地追求你吗?”
楼道里安静得能听见灯丝嗡嗡响。
她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那三个字在脑子里转,一遍又一遍。
追求。
不是“我喜欢你”,不是“做我女朋友”,是追求。
带着尊重、郑重,和无比真诚的请求。
她想起很多事。
想起第一次见面,他在咖啡馆门口递名片,语气平淡得像在处理公务。想起她发高烧昏倒,他把她送到医院,垫了医药费,留了张欠条。想起他在工作室给她机会,教她摄影,在她被人造谣的时候站在她前面。想起那条项链,他说“你值得站在光下”。想起今天庆功宴上,他站在窗边看着她,目光温柔得能化出水来。
那些画面一页页翻过去,最后停在这一刻。他站在路灯下,问她可不可以追求她。
“你……”她开口,声音有些哑,“你想了多久?”
“很久。”他说,没有回避,“从你站在窗边看晨光那天开始。”
她愣住。那是《她的一天》最后一个镜头——她站在窗前,眼里有光。她一直以为那是小杨拍的。
“是你拍的?”
“是我拍的。”他说,“那天早上我来工作室,你站在窗边。我拍了。后来剪片子的时候,我把那个镜头放在最后。”
她盯着他。“为什么?”
“因为那是我见过的,你最好看的样子。”他顿了顿,“不是脸好看,是眼神好看。那种……终于活过来的眼神。”
她的眼眶热了。她站在台阶上,比他高两级,第一次这样俯视他。那张总是冷峻的脸,此刻没有一丝防备。
“子谦,”她说,“你知道我离过婚。”
“知道。”
“你知道我比你还大一岁。”
“知道。”
“你知道我现在什么都没有。房子是租的,工作还在试用期,存款……”
“晓薇。”他打断她,声音不大,却很认真,“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我不在乎。”
她张了张嘴。
“你离过婚,我知道。你比我大一岁,我知道。你现在住出租屋,我知道。但那又怎样?”
他看着她,
“你是林晓薇。那个被泼了一身咖啡、却不肯收我三百块干洗费的林晓薇。那个发着高烧昏倒在出租屋、醒来第一句话是‘我会还你钱’的林晓薇。那个被人骂了几百条私信、却还能站在窗前看晨光的林晓薇。”
他往前走了一步,离她更近了。
“那些东西,才是你。不是你的婚姻,不是你的年龄,不是你的存款。是你这个人,怎么活过来的。”
她的眼泪掉下来。没有声音,就那样流着。她站在台阶上,看着他,眼泪模糊了视线,但她没有擦。
“所以,”他说,“你愿不愿意,让我追你?”
她看着他的眼睛。
那里面有真诚的期待,有坚定的守护,有毫不掩饰的珍视。她想起他给她的每一次机会,想起他教她的每一个摄影技巧,想起他在她被人造谣时挡在前面,想起那条项链,想起他说“你值得站在光下”。那些画面像光,一片片照进来,把心里那些阴暗的角落都照亮了。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发颤:“你这个人……”
“嗯?”
“表白都表得这么正式。”她笑了,眼泪还挂在脸上,“像签合同一样。”
他看着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你是签还是不签?”
她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然后她伸出手,指尖碰到他的手。他的手很凉,在外面站太久了。她握住,他的手轻轻收紧了。
“追吧。”她说,声音不大,却很清楚。
他看着她,那双素来冷峻的眼睛里,慢慢漾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光。不是得意,不是满足,是那种……等了很久、终于等到的东西。他的嘴角缓缓扬起,不是平时那种微微的弧度,是真正的、灿烂的笑。像冰山融化,像春天来了。
她看着他笑,自己也笑了。两个人站在路灯下,手握着,谁都没说话。夜风从巷口吹过来,凉丝丝的,但她不觉得冷。
“太晚了。”他说,“上去吧。”
她点头,松开手,转身往楼道里走。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他。
“子谦。”
“嗯?”
“明天见。”
他看着她,眼底有笑意。“明天见。”
她转身,走进楼道。声控灯亮了,昏黄的光照着斑驳的墙壁。她一步一步往上走,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走到六楼,掏出钥匙,插进锁孔。开门之前,她透过楼道的小窗往下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那里,仰着头,看着她的方向。
她笑了,推门进屋。
楼下,陆子谦站在单元门口,看着六楼那扇窗。灯亮了,暖黄色的,安安静静。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刚才她握过的地方,还留着一点温度。他把手插进口袋里,转身往车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仰头看天。
今晚没有星星,云层很厚,天气预报说半夜有雨。但他觉得,天晴了。
他上车,发动引擎,驶离巷口。后视镜里,那扇窗的灯还亮着,越来越远,越来越小。他收回视线,嘴角的弧度一直没有落下去。
楼上,林晓薇站在窗前,看着那辆车消失在巷口。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刚才握过的地方,还留着他的温度。她把那只手贴在胸口,心跳很快,但不慌。
她走到书桌前,拿起那本看到一半的摄影教程,翻开折角的那一页。看了一会儿,一个字都没读进去。她合上书,笑了。
窗台上的绿萝在夜风里轻轻晃,新发的叶片嫩绿嫩绿的。她伸手摸了摸,指尖凉丝丝的。
“明天见。”她对着窗外的夜色说。
没有人回答。但她知道,明天,会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