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傍晚,两个人都没有加班。但林晓薇在收拾东西准备走的时候,停了一下。
“子谦。”她站在他办公室门口,“你晚上有事吗?”
他正关电脑,抬头看她。“没有。”
“那……留下来吃饭?”
他看着她。“吃什么?”
“面。”她说,“我煮。”
他关了电脑,站起来。“好。”
休息区的电磁炉还是上次她用过的。她从储物柜里翻出挂面、鸡蛋、一把青菜。水烧开了,下面条,筷子搅散,鸡蛋磕进去。电磁炉嗡嗡响,厨房里暖烘烘的。他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毛衣袖子卷到手肘,马尾辫垂在肩头,随着动作轻轻晃。他想起第一次看她煮面,是在那个十五平米的出租屋里。那时候她站在灶台前,背脊挺直,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现在她站在这里,还是那样。
面煮好了。两碗,卧了荷包蛋,青菜烫得翠绿。她端到桌上,递给他一双筷子。两个人面对面坐着,白瓷碗冒着热气,面的香味在灯光下慢慢散开。他低头吃了一口,面很筋道,汤头清淡。
“好吃。”他说。
“上次你说咸了,这次少放了半勺盐。”
他看着她。她记得他上次说的话。两个人安静地吃着,谁都没催谁,筷子碰到碗沿发出轻微的声响。
吃了一半的时候,她忽然放下筷子。“子谦,我跟你说点事。”他也放下筷子,看着她。
“以前我跟周宇辰刚结婚那会儿,我每天变着花样做饭。他爱吃红烧肉,我就学,学了一个星期才做出他满意的味道。他夸了我一句,我高兴了好几天。”她低头看着碗里的面,用筷子拨了拨。“后来他越来越忙,回家吃饭的次数越来越少。我做好一桌子菜,等他,凉了热,热了凉,最后倒掉。后来我不等了。但还做。不做饭,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干什么。”
他听着,没有说话。
“那时候我觉得,我就是个做饭的。他高兴了,赏我一句‘还行’。不高兴了,说‘你除了做饭还会什么’。我就想,是啊,我还会什么。”她抬起头看着他,“后来离婚了,一个人住,不用做饭了。刚开始觉得轻松,后来觉得空。不做饭,我连自己都养不活。”
她笑了一下,有点自嘲。
“所以我去餐馆当服务员。一天站八个小时,腿肿得像萝卜。被客人骂,被老板扣钱,不敢吭声。因为我什么都不会,人家肯用我,我就该感恩戴德。”她顿了顿,“后来发高烧昏倒,醒过来躺在医院里,看着天花板,忽然想——我把自己活成这样,怪谁呢?怪周宇辰?怪他没良心?怪他出轨?怪了又能怎样。”
他看着她,目光很深。
“后来你出现了。”她说,“不是那天在咖啡馆门口,是后来。你给我工作,给我机会,教我摄影。你不知道,那段时间我每天回家都在哭。不是难过,是觉得……原来我还可以做点别的。不是做饭,不是打扫,不是等人回家。是可以拍照片,可以被人看见,可以……”她顿了顿,“可以发光。”
他伸手,越过桌面,握住她的手。她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
“我以前觉得,光是别人的。周宇辰高兴了,家里就有光。他不高兴,天就黑了。我站在旁边,等那盏灯亮。等了五年,没等到。”她抬起头,“后来才知道,光可以自己生。”
她看着他,那目光里有感激、有依赖、有信任,还有那种越来越藏不住的东西。
“甚至,可以互相照亮。”
他握紧她的手。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四目相对。灯光暖黄色的,照在两个人脸上。窗外天黑了,但屋里很亮。不是灯亮,是他们眼睛里的光。
“林晓薇。”他说。
“嗯。”
“以后你做饭,我洗碗。”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着笑着,眼眶红了。
“好。”她说。
两个人继续吃面。面已经有点坨了,但谁都没说。电磁炉上的水还在咕嘟咕嘟响,青菜的香味混着面汤的热气,在灯光下慢慢散开。吃完,他收了碗筷去洗。水龙头哗哗响,白瓷碗在他手里转,洗洁精的泡沫溢出来。她站在旁边,递给他抹布。两个人分工,像做了很多年。
洗完,他擦手,她收拾灶台。电磁炉擦干净,锅挂回去,储物柜关好。一切都归位了,休息区又恢复了平时的整洁安静。
她站在窗边,看着窗外的夜景。他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两个人并肩站着,中间隔着半拳的距离。
“子谦。”
“嗯。”
“今天的面,真的不咸吗?”
“不咸。”他顿了顿,“刚好。”
她笑了。窗外的灯火一盏盏亮着,远处的楼顶闪着红色的航空灯。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凉丝丝的,但她不觉得冷。他站在旁边,肩膀几乎挨着她的。
“以后,”她说,“你要是想吃面,就跟我说。”
“好。”
“不用客气。”
“我不会。”
她转头看他。他也在看她。两个人对视了几秒,她先笑了,他跟着笑了。那种笑不是客气的,是那种心里暖洋洋、忍不住从嘴角溢出来的笑。
窗外的城市还在运转,车流声远远的。休息区的灯还亮着,两个人站在窗前,影子并排拖在地上。
“走吧,”他说,“送你回去。”
她点头。两个人一前一后下楼。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梯间回响,她走在前面,他跟在后头。走到门口,他拉开门,夜风涌进来。
“明天见。”她说。
“明天见。”
车子在巷口停下,她推门下车。走了几步,回头。他还在车里,看着她。她挥挥手,转身走进巷子。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走了几步,忽然跑起来。跑到单元门口,停下来,喘着气。回头,他的车还停在巷口,车灯亮着。她笑了,推门进去。
楼上,她推开窗,夜风涌进来。绿萝在窗台上安安静静地待着,嫩绿的叶片在夜风里轻轻晃。她伸手摸了摸,指尖凉丝丝的。
手机亮了。他的微信:“到家了。”她打字:“嗯。”“早点睡。”“你也是。”
她把手机放在窗台上,看着窗外。路灯亮着,巷口空荡荡的。她想起他刚才说的话——“以后你做饭,我洗碗。”那么普通的一句话,却比任何情话都让她觉得踏实。
她拉上窗帘,躺到床上。天花板那道裂缝还在,但她已经习惯了。它就在那里,像一道浅浅的疤,不疼了,只是还在。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明天还要上班,还要修图,还要选片子。日子很长,但她不急。
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没有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