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清晨，手机在枕边震动。
林晓薇摸过来，屏幕亮着，陆子谦的微信：「起了吗？」她揉着眼睛打字：「嗯。」「下楼。我在巷口。」
她愣了一下，昨晚他说“周末留给我”，没说几点。她以为至少九点。看了一眼时间——六点四十。她翻身下床，冲到窗边往下看。那辆黑色轿车停在老位置，他靠在车门上，手里端着两杯咖啡。深灰色薄外套，领口敞着，晨风吹乱了他的头发。
她换了衣服跑下楼，气喘吁吁地站在他面前。“怎么这么早？”
“晚了光不对。”他把咖啡递过来。
她接过，杯壁温热。“去哪？”
“到了就知道。”
车子驶出巷口，穿过还在沉睡的城市。街上人很少，环卫工在扫落叶，早餐店刚开门，包子笼冒着白气。她靠在椅背上喝咖啡，看着窗外街景一点点变。开了四十多分钟，拐进一条她从没来过的路。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墙面斑驳，窗台上摆着花盆，有几户人家正在收晾了一夜的床单。
他停好车，下车从后座拿出两个摄影包，递给她一个。她拉开拉链，里面是一台徕卡，跟她平时用的那台同款，但更新，镜头也更好。
“用我的。”他说，“这组拍完，镜头送你。”
她抬头看他。“太贵了。”
“你值得。”他说完转身走了。
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晨光从他身后照过来，给他镀了一层金边。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相机，笑了，跟上去。
巷口墙上写着一个大大的“拆”字，红油漆在灰墙上格外刺眼。她停了一下，看着那个字。
“这里下个月就要拆了。”他说，“拍下来，留个纪念。”
她看着那条窄巷——青砖墙，木窗棂，门口坐着晒太阳的老人，远处有小孩在跑。阳光从楼缝里漏下来，在地上铺了一片碎金。
两个人并肩走进巷子。他走左边，她走右边。偶尔停下来，举起相机，按下快门，又继续走。
巷子深处有个老人在生炉子，烟雾袅袅地升起来，在晨光里飘散。林晓薇举起相机，取景框里老人弓着背，手里的蒲扇一下一下地扇。她按下快门，构图刚好，光线刚好。
“不错。”陆子谦站在她身后。
她转头。“你也拍了？”
“嗯。”他举起相机给她看屏幕——同一个老人，同一个瞬间，但角度不同。他从侧面拍，把老人身后的老墙和墙上的爬山虎都收进去了，画面更饱满。
“你这个好。”她说。
“不是好，是不一样。”他放下相机，“你拍人，我拍人和环境。没有好坏，只是看见的东西不同。”
她想了想。“我看见的是他这个人。你看见的是他活着的地方。”
他看着她。“所以你拍的是肖像，我拍的是故事。”
两个人继续走。巷子拐角有个修鞋摊，老师傅戴着老花镜，正在缝一只皮鞋。针脚很密，线在他手里上下翻飞。林晓薇蹲下来，取景框对准他的手。
“师傅，能拍吗？”她问。
老师傅抬头看了她一眼。“拍吧，反正要拆了。”
她按下快门。一张，两张，三张。不同角度，不同光线。陆子谦站在旁边，没有拍，只是看着她。
“不拍？”她问。
“看你拍就够了。”
她脸热了一下，低头继续拍。拍完站起来，腿有点麻。他伸手扶了她一下，很快松开。
巷口有家早点铺，蒸笼冒着白气，豆浆机嗡嗡响。林晓薇买了两个包子，递给他一个。两个人站在路边吃，包子烫，她吹了吹，咬一口，肉汁溢出来。
“你刚才跟那个修鞋师傅说话，不怕被拒绝？”他问。
“怕。”她说，“但不说怎么知道。”
他看着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怎么了？”
“没什么。”他低头吃包子，“就是觉得，你变了。”
“哪变了？”
“以前你连门都不敢出。现在你敢跟陌生人搭话了。”
她想了想。“因为镜头。”她举起相机晃了晃，“躲在后面，就不那么怕了。”
他把最后一口包子吃了，擦了手。“不是镜头。是你自己。”
她看着他，没说话。
两个人继续走。巷子越来越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他走在前面，她跟在后面。他的背很宽，肩很直，挡住了大半视线。她忽然举起相机，对准他的背影。取景框里，他走在窄巷里，晨光从头顶漏下来，在他肩膀上落了一层碎金。她按下快门。
他听见快门声，回头。“拍什么？”
“拍你。”她说。
他看着她，没说话，转身继续走。她跟在后面，笑了。
巷子尽头是一片空地，堆着拆迁留下的砖瓦。一棵老槐树孤零零地站在那里，树干很粗，树冠很大。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地上画了一地碎金。林晓薇站在树下，仰头看那些光。
“子谦。”
“嗯？”
“这里以前是什么？”
“不知道。”他站在她旁边，“但一定有人在这里住过，有人在这里长大，有人在这里老去。再过一个月，什么都没了。”
她低头看着脚下的砖瓦。碎砖缝里长出了野草，绿油油的，在风里轻轻晃。
“所以我们要拍下来。”她说。
“嗯。”
两个人分头走。她拍砖缝里的野草，他拍墙上的拆字。她拍晾在窗台上的球鞋，他拍掉了漆的窗户。她拍坐在门口发呆的老人，他拍老人身后的老墙。
拍了一个多小时，太阳升高了。他们坐在路边的石阶上休息，相机放在膝盖上。她翻看刚才拍的照片——修鞋师傅的手、窄巷里他的背影、砖缝里的野草。一张张翻过去，每一张都让她想起按下快门那一刻的心情。
“给我看看。”他说。
她把相机递过去。他一张张翻，看得很慢。看到那张背影的时候停住了，看了很久。
“这张，发我。”
“为什么？”
“不为什么。”他把相机还给她。
她笑了。
太阳越来越高，巷子里的人多起来。有小孩在追跑，有老人在下棋，有妇人拎着菜篮子经过。他们继续拍，像两个猎人，各自寻找猎物，偶尔交换一个眼神，偶尔停下来交流。
中午，他们在巷口的小吃店吃饭。店面很小，只有四张桌子，墙上贴着发黄的菜单。她点了两碗馄饨，一屉小笼包。馄饨汤很鲜，小笼包皮薄馅大。她蘸了醋，咬一口，汤汁溢出来。
“好吃吗？”他问。
“好吃。”她给他夹了一个。
他吃了，点头。“不错。”
两个人吃完，她抢着付了钱。“我请。”她说。
他看着她，没争。“下次我请。”
“好。”
下午的光线变了，从金色变成暖黄，影子拉得很长。他们又拍了一圈，把上午漏掉的角落补上。走到巷子最深处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
“怎么了？”他问。
“没什么。”她看着那面墙——墙上画着一道白线，旁边写着数字。那是拆迁办的标记，每一道线都代表一栋房子即将消失。
她举起相机，对准那道白线。取景框里，阳光刚好照在上面，把那个数字照得发亮。她按下快门，最后一张。
“够了？”他问。
“够了。”
两个人往外走。巷子还是那条巷子，墙还是那些墙，但光线变了，影子变了，连空气的味道都变了。她走在他旁边，两个人的影子拖在地上，交叠在一起。
走到巷口，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条窄巷安安静静地躺在夕阳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她知道，它被记住了。在她的相机里，在他的相机里，在两个人一起度过的这一天里。
“走吧。”他说。
她点头。
车子驶离那片老街区。她靠在椅背上，翻看今天的照片。一张张，都是她在这个即将消失的地方，按下快门的瞬间。
“子谦。”
“嗯？”
“今天很开心。”
他侧头看了她一眼。“我也是。”
她低头看着相机屏幕。最后那张照片——墙上那道白线，阳光照着那个数字。她忽然觉得，那不是消失的标记，是记住的标记。
“以后，”她说，“我们还这样约会。”
“好。”
她笑了，把相机放回包里。窗外街景一点点变，从老旧到崭新，从安静到热闹。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暖洋洋的。他开着车，她坐在旁边，两个人谁都没说话。但那种安静不冷，像毯子，裹着人。
车子在巷口停下。她推门下车，扶着车门看着他。
“明天见。”她说。
“明天见。”
她转身走进巷子。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他还坐在车里，看着她。她挥挥手，转身继续走。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楼上，她推开窗。绿萝在窗台上安安静静地待着。她伸手摸了摸叶片，凉丝丝的。手机亮了。他的微信：“照片导出来了。那张背影，我设成桌面了。”她盯着那行字，笑了。打字：“哪张？”“你拍的那张。”她笑着把手机放在窗台上，看着窗外。路灯亮着，巷口空荡荡的。但她知道，明天早上那辆车会停在老位置，他会靠在车门上，手里端着两杯咖啡。
她拉上窗帘，躺到床上。天花板那道裂缝还在，但她已经不在意了。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今天的画面——窄巷、晨光、修鞋师傅的手、他走在阳光里的背影。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嘴角一直翘着，很久才睡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