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上午,林晓薇刚到工作室,前台小陈递给她一个信封。“晓薇姐,你的信。不是快递,是手写的。”
她接过来,牛皮纸信封,左上角印着一行深灰色的字——《城市面孔》编辑部。她愣了一秒,拆开。里面是一张对折的卡纸,抬头写着约稿函。
林晓薇女士:
您好。我刊近期关注到您的纪实摄影作品《她的一天》及老城区系列,对您的人文视角和影像呈现方式深感兴趣。现诚挚邀请您为我刊“城市肖像”栏目供稿一组城市人物肖像作品(6-8张),并附拍摄手记一篇。稿酬标准为XXXX元/张,版权归作者所有,我刊享有首发权。如蒙应允,请于三周内完成拍摄并提交。
她看完一遍,又看了一遍,拿着那页纸走到陆子谦办公室门口,敲了门。“进来。”他头也没抬,正在看文件。
她走进去,把约稿函放在他桌上。他拿起来,看了一遍,放下。“接。”
“我怕拍不好。”
他抬头看她。“你拍那组老城区,客户很满意。你拍的李师傅,上了热搜。你拍的拆迁巷,我看了,很好。”他顿了顿,“你缺的不是技术,是自信。”
她盯着他。“那怎么办?”
“接了再说。不行我帮你改。”他把约稿函推回来,“但主导是你。”
她握着那张纸,信纸边缘硌着掌心。“好。”
她转身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子谦。”
“嗯?”
“谢谢你。”
他看着她。“谢什么?”
“谢你让我自己来。”她顿了顿,“不是替我,是让我自己。”
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去吧。”
当天下午,她开始做功课。把那本杂志过去两年的期刊全部翻了一遍,把“城市肖像”栏目每一期都仔细研究,在笔记本上列出他们的选片偏好、构图风格、文字调性。然后去实地勘察。杂志社希望她拍本市的市井人物,她选了三个点——老菜场、旧书市、即将拆迁的工人新村。每个点都去了两次,一次看光线,一次找人。
周三,她列出一份详细的拍摄计划:选题方向、拍摄对象、时间安排、器材清单、备选方案。拿给陆子谦看的时候,他看得很仔细,每一页都翻了。
“这个备选方案,为什么做?”
“因为不确定拍摄对象当天会不会配合。如果不行,马上换人。”
他把计划书还给她。“可以。”就两个字。
周四开始拍摄。她选的第一个人是菜场卖鱼的阿姨。不是随便选的,她蹲了两天,观察了所有摊主,最后定下这个——她总是笑,杀鱼的时候也笑,跟每个顾客都能聊几句。
“阿姨,我是杂志社的摄影师,想给您拍张照。”她蹲在鱼摊前,跟阿姨平视。
阿姨手上还捏着一条鲫鱼,愣住。“拍我?我一个杀鱼的,有什么好拍的?”
“您每天都笑,我就想拍这个。”
阿姨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鱼,又抬头看她。“行吧。等我先把这条杀了。”
她举起相机。取景框里,阿姨低着头,刀在手起刀落,鱼鳞飞溅,嘴角还带着刚才跟顾客聊天时没散的笑。她按下快门。连拍了好几张,不同角度。阿姨杀完鱼,抬头。“拍好了?”
“拍好了。”她翻出屏幕给阿姨看。
阿姨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好几秒。“这是我?”声音有点不一样。“是您。”“我……还挺好看的。”
林晓薇笑了。“您本来就好看。”
第二个人选在旧书市。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每天都在那里摆摊,书码得整整齐齐,自己坐在马扎上看书,从来不吆喝。她走过去蹲下来,老人抬头看了她一眼。“拍照?”
“您怎么知道?”
“你那个相机,藏不住。”老人放下手里的书,那是一本很旧的小说,封面都卷边了。“拍吧。”
她举起相机。取景框里,老人坐在书堆中间,阳光从棚顶的缝隙漏下来,正好落在他翻书的手上。她按了快门,又拍了几张。老人始终没抬头,一直在看书。
拍完她站起来。“谢谢您。”
老人摆了摆手。“把照片洗一张给我。”
“好。”她说。
第三个人选在工人新村。一个坐在门口晒太阳的老太太,八十多岁,满头白发,脸上全是皱纹。看见她端着相机走过来,没躲,没问,就那么看着她。
“奶奶,能给您拍张照吗?”
老太太看了她几秒。“你不是第一个。”
“嗯?”
“前几年也有人来拍过,说这里要拆了,拍下来留个纪念。”老太太顿了顿,“后来那个照片,也没给我。”
林晓薇蹲下来。“我会给您的。洗好,送过来。”
老太太看着她,看了很久。“拍吧。”
她举起相机。取景框里,老太太坐在那把旧藤椅上,身后是斑驳的墙面,阳光从她肩膀后面照过来,把白发照成银色的。她按了快门,一张,又一张。拍完,老太太忽然开口。“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拍吗?”
“为什么?”
“因为你蹲下来了。”老太太说,“以前那个人,站着拍的。他站着,我坐着,他在上面,我在下面。”
林晓薇没说话。
“你蹲着,跟我一样高。”老太太笑了,露出缺了牙的牙龈,“拍吧,拍好看点。”
周五晚上,她把选好的片子导出来,一张张看。卖鱼阿姨杀鱼时的笑脸,旧书市老人翻书的手,晒太阳老太太的白发。她盯着那些照片,觉得还差一点什么,说不上来。
手机亮了。陆子谦的微信:“选好了吗?”
“选好了,但觉得不够。”
“哪不够?”
她想了想。“太平了。有画面,没故事。”
“明天带去工作室,一起看。”
第二天周六,工作室只有他们两个人。他把她的片子投到大屏幕上,一张张过。
“这张,”他停在一张卖鱼阿姨的照片上,“构图没问题,光线没问题,但情绪没到。她笑的时候,你在按快门,但你没等到她真正笑的那一刻。”
她看着那张照片。“什么时候是真正笑的那一刻?”
“你跟她说‘您每天都笑’的时候,她低头杀鱼,嘴角那个笑不是给你的,是她自己的。你没拍到。”他翻到下一张,“这张,旧书市老人,手拍得很清楚,但脸没光。他的表情才是重点。你等光了吗?”
她沉默了。
“等了。”她说,“但光来的时候,他翻页了,我错过了一秒。”
“那就再等。”他语气不重,但没有商量的余地,“拍人像,不是拍到了就行。是你等到的那一刻,才是你的。”
她看着屏幕上那些照片,都是她花了好几天拍的,每一张都记得按下快门时的感觉。但他说得对,不够。
“重新拍?”她问。
“不用全重拍。这三张,补拍。”他在屏幕上圈了三张,“菜场阿姨、旧书市老人、工人新村老太太。这三张,你要等到那一刻。”
她点头。“好。”
周一下午,她回到菜场。阿姨还在杀鱼,看见她愣了一下。“又来了?”
“上次没拍好,想再拍几张。”
阿姨笑了。“你们搞艺术的,要求真高。”低头继续杀鱼。林晓薇蹲在旁边,相机举着,没按。等。阿姨杀了一条又一条,跟顾客聊天,笑,杀鱼。她一直等。等了四十分钟,一个老顾客来买鱼,阿姨看见她眼睛一亮。“张姐,好久没来了!今天鲫鱼新鲜,给你留了一条最大的!”
那一刻的笑,跟之前都不一样。眼睛亮了,嘴角咧开了,整个人都在发光。林晓薇按下快门。连拍了好几张。拍完,她翻出屏幕看——光线刚好,构图刚好,更重要的是,那个笑是真的。
“好了?”阿姨问。
“好了。”她站起来,腿有点麻,“谢谢阿姨。”
“谢什么,你拍得好看,我也高兴。”
周二下午,她去旧书市。老人还在,坐在马扎上看书。她走过去蹲下来,老人抬头看了她一眼。“又来了?”
“上次没拍好。”
老人没说话,继续看书。她举着相机等。阳光从棚顶的缝隙移过来,慢慢靠近老人的手。她盯着那道光,心跳很快。光落在他翻书的手指上,他刚好翻过一页。她按下快门。那一瞬间,老人抬起头,看着镜头。她没放下相机,又按了一张。
两张。一张手,一张脸。老人看着她。“拍到了?”
“拍到了。”她把屏幕翻给他看。老人看了很久,然后把书放下,站起来。“这张,洗大一点。”
“好。”
周三下午,她去工人新村。老太太还在门口晒太阳,看见她笑了。“你又来了。”
“上次没拍好。”她蹲下来。
老太太看着她。“你蹲着的样子,像我孙女。她在外地,一年回来一次。”顿了顿,“你要是忙,不用专门来。我天天在这,跑不了。”
林晓薇举着相机,取景框里老太太笑着,缺了牙的牙龈露出来,阳光把她的白发照成银色的。她按下快门。这一次,她知道自己等到了。
周五,她把补拍的片子导出来,三张。卖鱼阿姨看见老顾客那一刻的笑,旧书市老人翻书时抬头的眼神,晒太阳老太太露着牙龈的笑。她盯着这三张,终于觉得够了。
发给陆子谦。过了几分钟,他的消息来了。“可以。”
就两个字。她看着那两个字,笑了。
周一,她把选好的六张片子连同拍摄手记一起发给杂志社。邮件发送成功的那一刻,她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手机亮了。杂志社编辑的微信:“收到。下周给反馈。”她回了个“好”。
接下来那几天,她照常上班、修图、整理档案。但心里一直悬着,像有一根线吊着,上不去下不来。陆子谦没问她,也没催她。她知道他在等,跟她一样。
周五下午,邮件来了。她点开的时候手有点抖。
“林晓薇女士:您的作品已通过终审,将刊登于下月刊‘城市肖像’栏目。恭喜!”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遍。然后站起来,走到陆子谦办公室门口,敲了门。
“进来。”
她推开门,站在门口。“过了。”
他抬头看她。“什么过了?”
“杂志。终审。下月刊。”她说得断断续续,自己都觉得语无伦次。
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我就知道。”他看着她的眼睛,那目光里有骄傲,有欣慰,还有一种她越来越熟悉的东西。
她笑了,笑着笑着眼眶红了。
“别哭。”他说。
“我没哭。”
他伸手,轻轻擦掉她眼角那滴没忍住落下来的泪。“晚上请你吃饭。”
“好。”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