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林晓薇失眠了。
不是因为兴奋，是因为脑子里那些画面停不下来——早餐铺的蒸汽、图书馆里的手、医院走廊的灯。它们像走马灯一样转，转得她睡不着。她索性坐起来，打开台灯，翻开笔记本。
《尘世微光》需要十二张。她已经拍了六张：凌晨早餐铺、社区图书馆、医院走廊、深夜便利店、环卫工休息站、公园长椅上的老人。还差六张。她在笔记本上写下一串选题：
深夜劳动者——夜班出租车司机、24小时加油站员工、急诊室护士。
残疾创业者——听障咖啡师、轮椅上的手工皮具匠人。
守望乡村的医生——郊区村卫生室，一个人守了几十年的老村医。
留守老人——独自住在老房子里、每天坐在门口等日落的阿婆。
城市夜归人——末班公交车司机、代驾师傅、凌晨下班的建筑工人。
她自己的微光——正在拍这些照片的自己。
写完最后一个选题，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拍自己？她从来没拍过自己。“再说吧。”她在后面打了个问号。
计划列完了，下一步是执行。她开始算时间。十二组拍摄对象，分布在城市各个角落。早餐铺和便利店已经拍了，剩下的有些需要蹲好几天，有些需要反复沟通。她给自己排了一个时间表——周一到周五下班后拍夜景，周末全天拍日间。满打满算，两个月。交稿日期在六周后，时间够，但很紧。
然后是钱。她翻出记账本——银行卡余额：一万两千三百块。房租下个月到期，续租要交一季度六千。生活费每月两千，剩下的四千多要支撑拍摄的交通费、餐费，还有可能的小额报酬。她算了两遍，数字一模一样。
她合上记账本，靠在椅背上。不想找陆子谦，不想什么都靠他。她已经是独立摄影师了，该自己想办法。
她打开电脑，在搜索栏输入“艺术创作 资助 申请”。弹出来一堆页面——什么“青年艺术家扶持计划”“人文摄影基金”“纪实影像项目资助”。她一个个点开看，有的要求有推荐人，有的要求有往届获奖记录，有的截止日期已经过了。翻了半个小时，找到两个看起来比较适合的：一个本地的小型艺术基金，资助金额五千到一万，但需要提供详细预算和拍摄计划，审核周期四到六周。还有一个是全国性的青年摄影扶持项目，资助金额更高，但竞争激烈，申请截止日期就在两周后。
她复制了链接存下来，准备第二天细看。
然后是拍摄对象的问题。有些选题涉及特定群体，需要有人引荐。她不想找陆子谦帮忙，犹豫了一下，打开朋友圈，发了一条：“有没有朋友认识夜班出租车司机、听障咖啡师、或者愿意接受拍摄的乡村医生？正在做一个纪实摄影项目，求推荐。”
发完，她又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会不会显得很缺人脉？刚想删掉，已经有评论了——大学同学陈琳：“我有个表哥开夜班出租！我帮你问问他！”大学室友苏蔓：“认识一个听障咖啡师，人特别好，我帮你约！”隔壁邻居王姐：“楼上有个人做手工皮具的，腿不太方便，人很好说话，我帮你问问。”
她盯着那些评论，眼眶热了。不是因为她人脉广，是因为有人愿意帮她。她不需要靠陆子谦，她有她自己积攒的人和事。
第二天上班，她把笔记本带到工作室。午休的时候，她开始细化拍摄计划，每个选题列出具体地点、时间、需要的器材和预估成本。早餐铺那组用了长焦，花了交通费二十块。图书馆那组没花钱。医院那组跟护士长沟通了很久，最后人家没收任何费用。
她一项项算，十二组拍下来，交通费大概三百，餐费两百，如果需要给拍摄对象报酬，每组两百的话就是两千四。加上洗照片、打印样片、装裱，预算总共控制在三千五以内。
合上笔记本，她心里有了底。不多，但够用。不需要找人资助，她自己的钱就能撑下来。
下午，陆子谦从办公室出来，经过她工位时停了一下。“昨晚发朋友圈了？”
她愣了一下。“你看到了？”
“嗯。”他看着她的表情，没问怎么了，只是说，“需要帮忙说话。”就走了。
她盯着他的背影，忽然有点心虚。他是不是看出来了——她故意不找他帮忙？但她也没做错什么，她想自己来。这是她的项目，不是他的。
第三天，她开始联系拍摄对象。陈琳的表哥姓刘，开夜班出租车八年了。电话里刘师傅很爽快：“拍呗，反正我一个人开车也闷。”约了周五晚上十一点，在火车站出租车上客点碰头。
听障咖啡师姓杨，是个很年轻的男孩，苏蔓直接带她去店里。男孩打手语，苏蔓翻译。“他说可以拍，但不能影响他工作。”林晓薇点头，蹲在吧台外面，用长焦拍了他在咖啡机前忙碌的侧影。蒸汽升起来，模糊了他的脸，但他专注的眼神透过蒸汽，清清楚楚。
手工皮具匠人姓赵，四十多岁，腿不方便，在家里做皮具。林晓薇去的时候他正在打磨一条皮带，砂纸磨过皮面，沙沙响。她蹲在他旁边，拍他的手——手指全是茧，但动作很轻，像在抚摸。“你这个拍法，”他头也没抬，“跟别人不一样。”“哪不一样？”“别人拍我，拍轮椅。你拍我的手。”他顿了顿，“我的手比轮椅好看。”
她笑了。“嗯，好看。”
一切都在按计划推进。但问题也跟着来了——时间。
周一到周五，她白天在工作室上班，傍晚下班赶去拍摄地点。拍完回到家往往已经凌晨，第二天早上还要按时上班。第一周她还撑得住，第二周开始，她发现自己白天修图的时候会走神，晚上蹲点的时候腿会发软。
但她没停。因为她知道，那些光不会等她。
周末拍乡村医生那天，起了个大早。坐了两个小时的公交车，又走了一段路，才到那个村子。卫生室在一栋老房子的底层，门楣上挂着一块褪色的牌子。老村医姓孙，七十多岁了，头发全白，背有点驼。他正在给一个小孩量体温，动作很慢，但很稳。林晓薇蹲在门口，没进去，等到他量完体温、把体温计举起来对着光看的时候，按了快门。拍完孙医生留她吃了午饭——一碗白粥，一碟咸菜。粥很烫，她喝得很慢。
“你们城里人，跑这么远来拍我一个老头子，图啥？”孙医生问。
她想了想。“图您这碗粥。”
孙医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响，缺了牙的牙龈露出来，她举起相机按了一张。后来整理片子的时候，这张笑得最响的照片，成了那一组里她最喜欢的一张。
晚上回到家，精疲力竭。她坐在书桌前，把今天的片子导出来。一共拍了八十多张，能用的不到十张。她一张张筛选，删掉构图不好的，删掉光线不对的，删掉情绪没到的。最后留下六张。够了。她靠在椅背上，盯着屏幕上那六张照片——老村医量体温的手、对着光看体温计的眼神、喝粥时低头的侧影、笑出来的缺牙。
她忽然觉得，那些困难都不算什么了。
手机亮了。陆子谦的微信：“今天跑了多远？”
“来回四个小时。”
“累吗？”
“累。”她想了想，又打了一行，“但值得。”
“拍到了？”
“拍到了。”
“那就值得。”
她盯着那行字，笑了。然后翻开笔记本，在“守望乡村的医生”后面打了一个勾。还差五个选题。
时间还有四周。钱还够。腿还能跑。够了。
她关灯，躺到床上。天花板那道裂缝还在，但她已经不在意了。她在意的是明天——明天要拍什么？明天还有光在等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