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晚上十点,工作室只剩林晓薇一个人。
她把今天拍的片子导出来,一张张筛选。老村医那组基本定了,还差几张补拍。她翻开笔记本,在“留守老人”后面画了一个圈——明天要去城郊那个村子,提前约好的,不能迟到。
手机亮了。陆子谦的微信:“还在工作室?”
她打字:“嗯。整理片子。”
“等我。马上到。”
她愣了一下。他今晚不是有应酬吗?不到二十分钟,门开了。他走进来,大衣领口竖着,头发被夜风吹乱了一点。手里拎着一个纸袋,放在她桌上。“吃点东西。”
她打开,是一碗热馄饨,还冒着白气。她低头喝了一口汤,鲜。
他坐在对面,没有问她拍了什么、进度怎样。目光落在她桌上那本摊开的笔记本上——《尘世微光》创作计划,旁边是几本翻了又翻的艺术基金申请指南,折了好几页,还贴着便利贴。
他没说话,翻了两页。她知道他在看,但没合上笔记本。不想瞒他。
过了几分钟,他合上笔记本,站起来走了。她以为他生气了——气她不找他帮忙。听见他办公室的门开了又关,然后安静了。
她低头继续吃馄饨。汤已经不那么烫了。
十分钟后,他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个深灰色的文件夹。放在她桌上,就在馄饨碗旁边。“打开。”
她放下勺子,翻开。第一页是一份名单——公益组织负责人、可信的本地向导、可以提供低成本住宿的青年旅舍信息。每个联系人旁边都标注了对接方式,有的写了备注:“可直接报工作室名字”“建议先发邮件”“对方好说话,但时间要提前约”。字迹工整,有些地方还用红笔标了重点。
她翻到第二页。两个商业项目的介绍——品牌服饰的线上推广拍摄、独立设计师的产品画册。报酬栏写着数字,她看了一眼心跳快了。够她拍完《尘世微光》,还能剩不少。时间安排写得很清楚:灵活,可在创作间隙完成。
她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只有一行字——“投资未来大师,是性价比最高的。”
她盯着那行字,眼眶热了。抬头看他,他站在旁边,手插在口袋里。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你列计划的时候。”他说,“那天你在工位上写了好几个小时,我经过的时候看了一眼。你在查资助申请,翻了很多页,最后什么都没填。”
她低下头,说不出话。
“我知道你不想靠我。”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这些不是施舍,是资源。公益组织那边,你拍完可以给他们供图,双方共赢。青年旅舍的信息,是我以前拍项目时住过的,老板人都很好。商业项目是工作室接的,你来拍,按行规分账。”
他顿了顿。
“你自己的项目,你自己拍。这些只是搭把手。”
她抬起头,看着他。灯光落在他脸上,那双眼睛里没有怜悯,没有施舍,只有一种很平、很稳的信任。
“好。”她说。
她合上文件夹,把馄饨碗推到一边,翻开笔记本,开始一项项对接。公益组织负责人——明天发邮件。本地向导——先记下电话,去村子之前提前联系。青年旅舍——周末拍城郊的时候可以住,省得来回跑四个小时。商业项目——明天跟品牌方沟通拍摄方案。
她写着写着,忽然停下来,抬头看他。“子谦。”
“嗯?”
“你为什么帮我?”
他看着她的眼睛。“不是帮。”他顿了顿,“是等你走到那一步。”
她愣了一下。
“你已经在路上了。我能做的,就是把你前面的路牌擦亮一点。”他转身往门口走,“太晚了,走吧。送你回家。”
她收拾好东西,拿起那个深灰色的文件夹,把笔记本和相机都装进包里。走到门口,他拉开门,夜风涌进来。
“子谦。”她叫住他。
他回头。
“我不会让你亏本的。”
他看着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我知道。”
车上,她靠在椅背上看那份名单。公益组织有三家,她都用手机搜了公众号,一家是做乡村教育的,一家是助残的,一家是社区营造。她给每家都备注了可能的拍摄方向。
“别一次全联系。”他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先做一两个,有案例了再谈其他的。”
“嗯。”
“商业项目那边,品牌方要求下周出方案。明天我让助理把brief发你。”
“好。”
车子在巷口停下。她推门下车,扶着车门看着他。
“明天见。”她说。
“明天见。”
她转身走进巷子。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他还坐在车里,看着她。她挥挥手,转身继续走。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楼上,她把那个深灰色的文件夹放在书桌上,翻开第一页,看着那行“投资未来大师,是性价比最高的”。手指摸了摸那几个字,笑了。然后翻开笔记本,在“留守老人”后面画了一个勾——明天去。又在下面写了一行:“商业项目方案,周日前做完。”
关灯,躺到床上。天花板裂缝还在,她盯着那道裂缝,想他刚才说的话——“不是帮,是等你走到那一步。”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
她已经在路上了。前面有路牌,擦得很亮。
第二天一早,她先给第一家公益组织发了邮件。措辞改了好几遍,最后发给陆子谦看。他回了一个字:“行。”发送。
不到一个小时,对方回复了:“林老师您好,非常期待您的拍摄。我们下周二有个活动,欢迎您来现场。”
她盯着“林老师”三个字,还是不太习惯。但笑了。
然后她开始做商业项目的方案。品牌是做户外服装的,调性偏硬朗。她翻了很多参考,定了三个方向——城市穿行、山野徒步、日常通勤。每套方案都配了参考图和拍摄思路。
周五下班前发给品牌方。周一上午,对方回复:“方案一和方案三都很好,我们倾向于方案三,但希望加入更多‘真实感’。您可以先拍一组样片吗?”
她回:“可以。下周出样片。”
放下手机,她翻开笔记本,在“商业项目”后面写了一行:“下周拍样片。模特:素人。场景:地铁、街头、便利店。”
她抬头,陆子谦正好从办公室出来,她走过去把方案给他看。他看完,还给她。“可以。素人模特我来找。”
“不用。”她说,“我自己找。”
他看了她一眼。“好。”
她回到工位,开始在自己朋友圈里寻摸。大学同学、工作室同事、邻居王姐的儿子——一个个问。最后定了一个在读研的学弟,身材偏瘦,但气质干净,适合日常通勤的主题。
约了周六下午,地铁站见。
那个周末,她拍了样片,方案通过了。品牌方签了合同,预付款打进来的那天,她看着银行短信里的数字,愣了好一会儿。加上杂志那笔稿费,她现在不仅够拍完《尘世微光》,还能给母亲转一笔。
她给母亲转了五千。母亲回消息:“收到了。够花,别转了。”紧接着又来了一条,“你拍的杂志,我给邻居看了,都说好。”她盯着那行字,笑了。母亲从来没夸过她。这是第一次。
她给陆子谦发了条消息:“预付款到了。”
他回:“嗯。”
“请你吃饭。”
“好。等你拍完。”
她看着那行字,心里有个很暖的东西在慢慢化开,像春天的雪。她翻开笔记本,在“资金”后面打了个勾。
下一个,时间。还有四周,够。
她拿起相机,背起包,出门。
夜风凉丝丝的,但她不觉得冷。因为前面有光在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