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凉丝丝的,但她不觉得冷。因为前面有光在等她。
第二天一早,林晓薇就联系了公交公司。电话转了好几道弯,从总机到办公室,从办公室到宣传部,最后是一个姓周的主管接了电话。
“拍夜班车?”周主管的声音带着犹豫,“这个要报备的,流程挺麻烦。”
“我知道。需要什么手续我都可以配合。”林晓薇握着手机,语气不急不慢,“我在做一个纪实摄影项目,记录城市里那些微小的光。夜班公交司机,就是其中之一。”
周主管沉默了几秒。“你等等,我帮你问问。”
电话挂了。她以为没戏了,十分钟后电话响了。“张师傅,开了二十年夜班,人很好说话。她同意让你跟拍。今晚十点半,XX路终点站。你直接找她。”
林晓薇记下时间和地点,说了好几声谢谢。
晚上十点二十,她到了XX路终点站。停车场很大,停着一排排公交车,车灯都灭了,只有路灯亮着。一辆车的驾驶座上坐着一个人,扎着利落的马尾,穿着深蓝色制服,正在看手机。
林晓薇走过去,敲了敲车门。
车窗摇下来,一张圆脸,眼睛不大但很有神,嘴角带着笑。“你就是那个拍照的?”
“嗯。林晓薇。”
“张秀英。”她推开车门,“上来吧。十点四十发车,你坐后面,别影响我开车。”
林晓薇背上相机,上了车,在最后一排坐下。车厢里开着灯,白晃晃的,座椅是蓝色的,扶手是黄色的。张师傅发动引擎,车灯亮了。
第一趟,末班车。十点四十准时发车。
车上没几个人。一个下晚自习的高中生,戴着耳机,靠在窗边打盹。一个拎着公文包的上班族,西装皱巴巴的,领带松开。一个抱着小孩的年轻妈妈,孩子已经睡着了。
张师傅报站名。“XX路到了,开门请当心,下车请走好。”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每一站都报,哪怕车上没人。
林晓薇举起相机,取景框里张师傅握着方向盘,背脊挺直。路灯从窗外一盏盏掠过,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她按了快门。
十几站过去,车上的人慢慢下完了。最后一站,只剩张师傅和林晓薇。张师傅把车停好,熄了火,转头看她。“累不累?”
“不累。”林晓薇站起来,“您呢?”
“习惯了。”张师傅拧开水杯喝了一口水,“开了二十年,什么点都跑过。夜班最好,路上没人,清净。”
“为什么开夜班?”
张师傅拧上杯盖。“白天要带孩子。我老公也是司机,白班。我们俩错开,总得有人在家。”她顿了顿,“孩子还小,不能没人管。”
林晓薇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第二趟,零点二十发车。车上空了。路灯一盏盏往后退,车厢里只有发动机的嗡嗡声。
“您孩子多大了?”林晓薇问。
“八岁。二年级。”张师傅的语气软了一点,“每天我下班回去,她已经上学了。晚上我出门,她还没睡。有时候她会等我,看见我换制服,就说‘妈妈又要去开大车了’。”
林晓薇举起相机,取景框里张师傅的侧脸。路灯的光掠过,她的嘴角有一个很浅的弧度。
“她喜欢坐您的车吗?”
“喜欢。周末有时候带她跑一趟,她就坐在您那个位置。”张师傅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最后一排,说是她的专座。”
林晓薇按了快门。不是计划好的,是那个瞬间自己来的。
第三趟,凌晨两点发车。车上只有林晓薇一个人。
“您不睡吗?”张师傅问。
“不困。”林晓薇坐在最后一排,举着相机,“您呢?”
“习惯了。”张师傅握着方向盘,“年轻时也困,后来就不困了。人哪,什么都能习惯。”
林晓薇的取景框里,张师傅的手握着方向盘,手指很粗,指甲剪得很短。路灯的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手背上,把那些细纹照得很清楚。她按了快门。
“您开夜班,害怕过吗?”
张师傅想了想。“刚开那几年怕。怕黑,怕坏人,怕车出毛病。后来就不怕了。你怕,也得开。不怕,也得开。那就不怕了。”
林晓薇放下相机,看着她的背影。那张圆脸,那双不大的眼睛,那总是带着笑的表情,此刻在后视镜里安安静静的。
“您喜欢开车吗?”
张师傅沉默了一会儿。“说不上喜欢。但也不讨厌。”她顿了顿,“把人送到站,就行了。不管多晚,总有人在等这班车。你不开,他们就回不了家。”
林晓薇举起相机。取景框里,张师傅的侧影,路灯一盏盏掠过。
第四趟,凌晨三点四十发车。站台上有一个老人,拎着一个布袋,在等车。
张师傅停车,开门。“大爷,这么晚还出门?”
老人上车,刷卡,找位置坐下。“去批发市场,进点菜。早市五点开,现在去刚好。”
张师傅等他坐好,才启动车子。林晓薇举起相机,取景框里老人坐在靠窗的位置,布袋放在膝盖上,两手抱着。窗外黑漆漆的,只有路灯一盏盏往后跑。她按了快门。
到了批发市场那一站,老人站起来,走到门口。“师傅,辛苦了。”
“您也是。”张师傅等他下了车,才关门。
林晓薇看着后视镜里老人远去的背影。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布袋在手里一晃一晃的。
第五趟,凌晨五点发车。天快亮了,东边有一道灰白色的光。车上还是没人,张师傅开着车,林晓薇坐在最后一排。
“拍够了吗?”张师傅问。
“差不多了。”林晓薇翻看相机屏幕,“还差最后一张。”
“拍啥?”
林晓薇想了想。“拍天亮。”
张师傅没说话,继续开车。车子驶过一座桥,桥下是河,河面上泛着灰白色的光。天边那道灰白越来越宽,越来越亮。
林晓薇举起相机,取景框里,挡风玻璃外,天亮了。张师傅握着方向盘,背脊挺直。路灯灭了,晨光照在她脸上,那些皱纹被照得很清楚,但她的眼睛里有光。
她按了快门。最后一张。
五点半,车子回到终点站。张师傅熄了火,转头看她。“拍完了?”
“拍完了。”林晓薇站起来,“谢谢您,张师傅。”
“谢啥。”张师傅拧开杯盖喝水,“拍好了,洗一张给我。我要挂在车里。”
“好。”
林晓薇下了车,站在停车场。天已经大亮了,阳光从楼缝里照过来,落在那辆公交车上。张师傅还在车里,正在检查车厢。她弯着腰,一排排座椅看过去,最后在最后一排停下来,弯腰捡起什么东西。
林晓薇举起相机。取景框里,张师傅直起身,手里捏着一只小小的发卡,粉色的。她看了几秒,把发卡放进制服口袋,然后继续往前走。
林晓薇没有按快门。那个瞬间,不是她的。是张师傅和她女儿的。她放下相机,转身走了。
回到家,她把片子导出来。一共拍了三百多张,她一张张看,删掉构图不好的,删掉光线不对的,删掉情绪没到的。最后留下十二张。
张师傅握着方向盘的手,后视镜里的侧脸,报站名时的背影,看后视镜的眼神,路灯掠过时嘴角那个弧度,说起女儿时的表情,凌晨老人的背影,天亮时挡风玻璃外的那道灰白。
她盯着最后那张——天亮了,晨光照在张师傅脸上,皱纹很清楚,但眼睛里有光。她自己也不知道,是在拍天亮,还是在拍天亮了她还在开车。
她给这张照片取名:《天亮》。
然后把十二张照片排好顺序,发到笔记本里《尘世微光》的文件夹中。
第七个选题,完成了。
她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从联系公交公司到跟拍五趟夜班车,从选片到排顺序,全部自己完成。没有找陆子谦帮忙,没有问他“这样行不行”。她自己决定的。
手机亮了。陆子谦的微信:“拍完了?”
她打字:“嗯。”
“怎么样?”
她想了想,打了三个字:“我可以。”
过了一会儿,他的回复来了。“我知道。”
她盯着那两个字,笑了。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相机上,落在笔记本上。她翻开《尘世微光》的文件夹,在“夜班公交司机”后面打了一个勾。
还差五个选题。
时间还有三周。够。
她背起相机,出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