颁奖典礼在决赛陈述后的第三天晚上。
林晓薇穿了一件苏蔓提前寄来的礼服——简约的黑色长裙,腰间系着一条银色细带。苏蔓在包裹里塞了张纸条:“穿这个去领奖,气场两米八。”
林晓薇当时觉得她疯了。万一没拿奖呢?穿成这样坐在台下,多尴尬。
但她还是穿上了。
不是因为自信,是因为她没有别的正式点的衣服。
酒店大堂里,其他选手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有人西装革履,有人穿着民族特色服饰,有人干脆就是休闲装——摄影师的颁奖礼,向来没那么正式。林晓薇站在角落,手里攥着一杯没怎么喝的气泡水,心跳得很快。
手机震了,陆子谦发来消息:「到了?」
「嗯,在等开始。」
「紧张?」
「有一点。」
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发来:「不管结果如何,你已经做到了。」
林晓薇盯着那行字,深吸一口气。是啊,从离婚净身出户到站在国际顶级赛事的颁奖典礼上,她已经做到了半年前想都不敢想的事。结果如何,其实没那么重要。
——但还是很紧张。
七点整,颁奖典礼正式开始。
主持人走上台,先是一段开场白,然后介绍本届浮光奖的参赛情况:来自全球四十七个国家、三千多组作品、十五人入围决赛。
三千多组,十五人入围。
林晓薇听到这个数字,手心开始出汗。
“首先颁发的是铜奖。”主持人打开信封,“铜奖得主——来自日本的木下优子,作品《寂静之声》。”
一个扎着马尾的日本女生从她身边走过,小跑着上台,激动得眼眶发红。林晓薇鼓掌,手在抖。
铜奖之后是几个特别奖项——最佳创意奖、最佳技术奖、最受观众欢迎奖。每一个都花落别家,没有她的名字。
林晓薇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没有铜奖,没有特别奖。这意味着要么是金奖,要么是银奖,要么——什么都没有。
“接下来,最激动人心的时刻到了。”主持人故意停顿了一下,“本届浮光奖的银奖得主是——”
大屏幕上开始滚动入围作品片段。林晓薇看到了自己的《技艺的回响》在闪过,但只有一秒,和其他十几组作品混在一起,根本看不清。
“银奖得主——”
主持人拆开信封,看了一眼,然后笑了。
“Lin Xiaowei,来自中国。作品《技艺的回响》。”
林晓薇愣住了。
周围的掌声响起来,有人推了她一下,她才发现——不是幻听。是真的。
“Lin Xiaowei?Lin Xiaowei在吗?”主持人四处张望。
林晓薇站起来,双腿发软。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上台的,只记得走得很快,怕慢了就会摔倒。聚光灯打在她身上,刺眼得什么都看不清。台下黑压压的人头,掌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她站在主持人旁边,接过那个水晶奖杯——不重,但她的手在抖。
主持人示意她站到麦克风前。
“说两句吧。”主持人笑着递过话筒。
林晓薇握着话筒,张了张嘴,发现嗓子干得发不出声音。
她深吸一口气。
“谢谢浮光奖,谢谢评委。”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沙哑得不像自己,“谢谢评审团给我的认可。也谢谢我拍的六位手艺人。没有他们的故事,就没有这组作品。”
她停了一下,眼眶开始发热。
“我的作品不完美,我知道。硬盘坏了是我的失误,我在陈述的时候已经承认了。但我想说的是——”她的声音开始发颤,“那些手艺人的‘回声’,是完美的。他们不需要我用完美的技术去呈现。我只需要让更多人看到他们,就够了。”
台下沉寂了一秒,然后爆发出更热烈的掌声。
主持人接过话筒:“评委团特别提到,林晓薇的作品‘因意外略显仓促,但其视角的独特性、人文深度以及对主题内核的深刻把握,令人动容’。尤其是她在决赛陈述中的诚实,打动了所有评委。”
林晓薇鞠了一躬,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拿着奖杯走下台,回到座位上,旁边的日本选手木下优子握住她的手,用不太流利的英文说:“你的作品,很有力量。我在候场区看了,哭了。”
林晓薇抹着眼泪说谢谢。
台上,主持人开始宣布金奖。
“金奖得主——来自德国的托马斯·韦伯,作品《脉冲》。”
一个高大的德国男人从后排站起来,大步走上台。他的作品林晓薇之前在入围展上看过——用高速摄影技术捕捉科技设备的信号脉冲,将无形的电磁波转化为可视的、宏大的光影图像。技术极其精湛,视觉冲击力极强,主题紧扣“回声”却完全不落俗套。
实至名归。
林晓薇用力鼓掌,心里那点微弱的失落感——她承认,是有的——在这一刻彻底释然了。金奖是托马斯的,她输得心服口服。
不是她的作品不够好,是托马斯更好。
这没什么好遗憾的。
颁奖典礼结束后,人群涌上来祝贺。林晓薇被团团围住,有评委过来握手,有选手过来要联系方式,有几个华人面孔的观众专门跑来用中文说“你太棒了”。她笑着应对,手里一直攥着那个水晶奖杯。
手机快被消息挤爆了。
苏蔓发了二十多条,最后一条是:“我看到直播了!你哭了!我也哭了!啊啊啊啊啊银奖!!!我闺女是国际银奖摄影师了!!!”
陆小悠发了一长串尖叫,中间夹着几句“我就知道你可以的晓薇姐”。
陆子谦的消息只有一条,很简短:「看到了。恭喜。」
林晓薇盯着那两个字——“恭喜”——笑了。
别人都在激动,只有他这么冷静。
她回复:「谢谢。你教得好。」
「不是我教的,是你自己拍的。我只是站在旁边看。」
林晓薇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鼻子一酸。
这几个月,他确实一直站在旁边看。看她摔倒,看她爬起来,看她哭,看她笑,看她从那个连构图都不敢坚持的林晓薇,变成现在站在国际领奖台上的林晓薇。
她打字:「那你以后还继续站在旁边看吗?」
那边秒回:「不站了。」
「?」
「站旁边太远了。以后站你身边。」
林晓薇的脸一下子红了。
还好是打字,他看不见。
人群渐渐散了。
林晓薇走出酒店大门,夜风吹过来,有点凉。她低头看着手里的水晶奖杯,透过透明的材质,能看到对面酒店的灯光在折射。
银奖。
不是金奖。
但够了。
不完美,但够了。
就像她的人生。不是那种一帆风顺的大女主剧本,有跌倒,有狼狈,有硬盘坏掉深夜崩溃。但每一步,都走得实实在在。
林晓薇把奖杯抱在怀里,仰头看天。
S市的夜空看不到星星,灯光太亮了。
但她知道,在那些她拍过的角落,在小巷深处,在破旧的作坊里,在深夜的灯光下,有些“回声”还在响。
而她,替它们发出了更大的声音。
这比拿什么奖,都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