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晓薇是第二天下午回到工作室的。
飞机落地时,手机刚开机,消息就炸了。苏蔓说要组局庆祝,陆小悠说已经在订蛋糕了,就连平时不怎么说话的同事小林都发了一条:“晓薇姐牛逼!”她一条条回复,嘴角一直翘着,压不下去。
出租车停在创意园区门口,她刚下车,就看见工作室的玻璃门上贴着一张大海报——“恭喜林晓薇荣获浮光奖银奖”。红色的大字,夸张的感叹号,一看就是陆小悠的手笔。
推开门,彩带喷了她一脸。
“Surprise——!”
陆小悠站在最前面,手里还握着彩带喷罐,笑得眼睛都没了。小林在旁边举着手机录像,苏蔓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公司跑来了,手里捧着一束比她人还大的花。
“你们……”林晓薇被彩带糊了一嘴,吐了好几口才说出话,“不用上班吗?”
“请了半天假!”苏蔓把花塞到她怀里,“我家薇薇拿国际大奖了,我还上什么班?”
陆子谦站在人群后面,双手插兜,嘴角带着一丝 barely visible 的笑。林晓薇隔着人群看他,他微微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但那个眼神比任何祝贺都让她安心。
蛋糕是陆小悠订的,上面用奶油写着一行字——“未来首席女摄影师”。林晓薇看到这行字的时候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
“别哭别哭!”陆小悠急了,“今天开心日子!”
“我没哭。”林晓薇抹了一下眼角,“是彩带进眼睛了。”
蛋糕切了,香槟开了,工作室里闹成一片。苏蔓举着手机到处拍,说要发朋友圈让所有人看看。小林拉着林晓薇合影,拍了一张又一张,每一张她都在笑,笑得眼睛弯弯的。
热闹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
林晓薇去了一趟卫生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人穿着最普通的白T恤和牛仔裤,头发有些乱,但眼睛里有一团光。她对着镜子笑了一下,然后转身出去。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是一条微博推送,来自一个她不认识的账号。标题很刺眼——
“浮光奖银奖作品被指抄袭?已故大师未发表遗作概念高度相似”
林晓薇的手指顿住了。
她点进去,是一篇长文。作者自称“业内人士”,没有实名,只用了“镜头背后”这个ID。文章写得很有条理,先是介绍了某位已故摄影大师——林晓薇没听说过这个名字——在生前曾计划创作一组名为《消逝的回声》的作品,主题同样是记录即将消失的传统手艺。文章贴出了大师的创作笔记摘录(照片),其中几段话确实和她的作品阐述有些相似。
然后文章话锋一转:
“巧合的是,林晓薇在决赛陈述中自爆硬盘故障,导致作品未能完整呈现。这一‘意外’是否为了掩盖创意来源?毕竟,如果硬盘真的坏了,原始文件无法提供,那么‘灵感来自何处’就成了死无对证。”
文章没有直接说“林晓薇抄袭”,但每一个字都在往那个方向引。
林晓薇盯着屏幕,手指开始发凉。
“看什么呢?”苏蔓凑过来。
林晓薇把手机递给她。
苏蔓看了几秒,脸色变了:“这他妈谁写的?”
“怎么了?”陆小悠也凑过来。
“有人在网上说晓薇抄袭。”苏蔓的声音很大,整个工作室都安静了。
陆子谦走过来,拿过手机,快速扫了一遍。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林晓薇注意到他的下颌肌肉绷紧了。
“不是我发的。”陆子谦把手机还给林晓薇,语气平静得不像是在说一件大事。
“我当然知道不是你发的。”林晓薇的声音有点发抖,“但是这个人……他说得好像很有道理。什么已故大师的遗作……我没听说过,我真的没听说过……”
“你没听说过很正常。”陆子谦说,“这位大师确实存在,但他在世时知名度不高,去世后才被一小部分人关注。他的遗作笔记从未公开发表过,这个‘业内人士’从哪里拿到的照片,本身就是问题。”
“那现在怎么办?”陆小悠急了,“网上会不会有人信?”
陆子谦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拿出自己的手机,开始翻看。
沉默持续了几分钟。
小林第一个尖叫起来:“有人转发了!这条微博被好几个摄影圈的博主转载了!”
林晓薇打开微博,看到评论区已经吵成一片。
有人挺她:“作品自己会说话,六张照片每一张都有温度,跟什么遗作不遗作没关系。”
有人质疑:“主题撞车可以理解,但阐述里好几处关键词都撞了,这也太巧了吧?”
还有人阴阳怪气:“硬盘坏得真是时候,死无对证,聪明。”
林晓薇一条条往下翻,手指越来越凉。
“别看了。”陆子谦把她手机拿过去,锁屏,放进口袋。
“可是——”
“没有可是。”他的语气不容置疑,“现在看评论除了让自己难受,没有任何用处。”
苏蔓气得脸都红了:“这明显是有人故意搞事!什么‘业内人士’,连名字都不敢报,摆明了就是躲在键盘后面放冷箭!”
陆小悠跺脚:“能不能告他?”
“可以。”陆子谦说,“但不是现在。现在最重要的不是反击,是搞清楚谁在背后。”
他看向林晓薇,眼神沉稳:“你信不信自己?”
林晓薇愣了一下:“我信。”
“那就够了。”他说,“你没有抄袭,你也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你没有抄袭。让他们去查,查到最后会发现——什么都没有。”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在地上。
林晓薇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工作室里的气氛变了。刚才的欢声笑语被一种压抑的沉默取代。蛋糕还剩一半,香槟还没喝完,但没人再有心思碰。
苏蔓看了好几次手机,每次脸色都更差一点。
“蔓蔓,别看了。”林晓薇说。
“我忍不住。”苏蔓咬着嘴唇,“这帮人什么都不知道就在那儿瞎喷,我气得想骂人。”
“骂人解决不了问题。”陆子谦说,“你现在骂回去,只会让事情发酵得更快。”
苏蔓不服气,但没再说话。
陆小悠突然开口:“晓薇姐,那个大师的遗作……真的跟你拍的很像吗?”
工作室里又安静了。
林晓薇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没看过他的遗作笔记,不知道像不像。但我知道,我拍那些照片的时候,脑子里只有那些人——补锅匠、修表匠、竹编阿姨、制陶师傅、木雕陈师傅。我没有想过任何大师,也没有借鉴任何人的概念。”
她停了一下,声音轻了一些:
“如果我的作品和那位大师的遗作有相似之处,那只能说明——我们都看到了同一件事:那些正在消失的手艺,值得被记录。这不是巧合,这是共识。”
陆子谦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东西。
“说得好。”他说,“这句话,明天你对着媒体说。”
林晓薇愣了一下:“媒体?会有媒体来?”
“会。”陆子谦说,“浮光奖银奖得主被质疑抄袭,这个新闻标题比‘银奖得主作品感人’更有流量。所以你做好准备,明天可能会有记者打电话来。”
林晓薇的心又沉了下去。
她以为最难的已经过去了。入围、决赛、硬盘坏掉、拼凑作品、陈述、拿奖——她以为过了这道坎,后面就是坦途了。
没想到,更大的坎还在后面。
这次的质疑不是感情上的背叛,不是技术上的失误,而是对她作为一个创作者最根本的否定——
你的创意不是你的。
林晓薇坐在椅子上,看着桌上那束还没拆开的花,心里像堵了一块石头。
苏蔓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走之前抱了她一下,说“别怕,我们都在”。陆小悠也回去了,走的时候红着眼眶,说“晓薇姐你别看评论了,都是放屁”。
工作室里只剩下她和陆子谦。
“你也回去吧。”林晓薇说,“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陆子谦看着她,没有动。
“我不是玻璃做的。”林晓薇苦笑,“摔不碎。”
“我知道。”陆子谦说,“但我走不走,是我的事。”
他拉了一把椅子,坐在她对面。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谁也没说话。
窗外的天暗了,工作室里的灯没开,只有对面写字楼的灯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块一块的光斑。
林晓薇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明天,太阳还会升起来。
到时候,不管来的是记者还是质疑,她都得面对。
她不是一个人。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