质疑文章发布后的第三天,林晓薇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囫囵觉。
不是因为她看了评论——陆子谦把她的手机收走了,说是“等事情解决了再还”。而是因为每到深夜,那些话就会自动钻进脑子里:
“主题撞车”“概念高度相似”“硬盘故障是不是太巧了”……
像苍蝇一样,赶不走,拍不死。
她躺在出租屋的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翻来覆去。手机不在身边,不知道网上现在闹成什么样了,这种“不知道”反而让人更焦虑。
凌晨两点,她爬起来,穿着拖鞋走出房间。
客厅的灯亮着。
陆子谦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两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的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切割成明暗分明的两块。茶几上摊着打印出来的材料,至少有十几页,上面用荧光笔画满了标记。
“你怎么还在这?”林晓薇愣了一下。
陆子谦抬头看了她一眼:“查点东西。你怎么起来了?”
“睡不着。”林晓薇走过去,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查到什么了?”
陆子谦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把其中一台笔记本转过来,屏幕朝向林晓薇。
网页上是一个英文网站,设计很简陋,白底黑字,像个九十年代的个人主页。首页挂着一个Logo,名字叫“ArtWatch International”。
“这是什么?”林晓薇凑近看。
“‘国际艺术观察组织’。”陆子谦念出那个名字,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明显的讽刺,“注册地址在塞舌尔,没有实际办公地点,没有公开的法人信息,官网上除了这个Logo和几篇语焉不详的‘艺术评论’,什么都没有。”
林晓薇皱了皱眉:“听起来不太正规。”
“确实不正规。”陆子谦往后靠了靠,“但这个‘组织’过去三年里,至少参与了七次针对新晋艺术家的‘原创性质疑’。每次的模式都一样——先由匿名的‘业内人士’发帖,然后这个‘ArtWatch’的关联账号转载扩散,制造舆论压力。”
“然后呢?”林晓薇问,“他们图什么?”
“收钱消灾。”陆子谦说,“有几位被质疑的艺术家后来发现,只要给这个‘组织’支付一笔‘审查澄清费’,质疑就会在一周内消失。价格从两万到十万不等,看你有多着急。”
林晓薇的心沉了一下:“你是说……有人花钱让他们搞我?”
“有这个可能。”陆子谦没有把话说死,“但也不排除另一种情况——有人想借这件事博眼球,顺便看看能不能从你身上榨出钱来。”
“可我没钱。”林晓薇脱口而出。
陆子谦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动:“对方不知道。”
这句话让林晓薇沉默了好几秒。
所以她被盯上,不是因为她是林晓薇,而是因为她刚刚拿了浮光奖银奖,名利场上出现了她的名字。像个刚浮出水面的小鱼,还没来得及游远,就被大鱼盯上了。
“那那个已故大师的遗作呢?”林晓薇问,“也是编的?”
“人不是编的,大师确实存在。”陆子谦调出另一个页面,是一个国外的艺术博客,上面贴了几张发黄的笔记本扫描照片,“这位大师叫罗伯特·海耶斯,美国摄影师,2018年去世,生前在摄影圈没什么名气。”
“那他怎么会有未发表的遗作笔记?”
“问题就在这里。”陆子谦指着屏幕上的一行字,“这些笔记照片是最近才被贴出来的,来源不明。帖子里说‘来自私人收藏’,但没有出示任何收藏证明。我让人查了一下,上传照片的账号和转发质疑文章的账号,IP地址指向同一个地区——东欧某国。”
林晓薇听得头皮发麻。
“你是说……有人在背后操纵?”
“至少可以确定,这件事不是普通网友的自发行为。”陆子谦关掉那个页面,“有人在推,而且推得很专业。”
林晓薇靠在沙发靠背上,心里五味杂陈。
有人专门设局搞她?她何德何能?
“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她问。
“已经让人在查‘ArtWatch’背后的人和资金来源了。”陆子谦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今天中午吃什么,“另外,我让人调阅了海耶斯的所有公开资料,以及他生前可能接触到的机构档案。”
“能找到什么?”
“找到那组遗作笔记到底写了什么。”陆子谦看着她,眼神沉稳,“以及——你的《技艺的回响》和他的遗作概念,到底有多‘相似’。”
林晓薇犹豫了一下:“如果……真的很像呢?”
“像不等于抄袭。”陆子谦说,“主题相似是常有的事,关键在具体表达。你拍的是你看到的,他写的是他想到的,同一个主题,不同的人有不同的呈现方式。除非——你看了他的笔记。”
“我没看过。”林晓薇摇头,很肯定。
“那就够了。”陆子谦合上笔记本,“你没有抄袭,你也不需要自证清白。让证据说话。”
林晓薇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发现说什么都多余。陆子谦已经把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就是等。
“你去睡吧。”陆子谦站起来,把两台电脑装进背包,“明天还有事。”
“你呢?不回?”
“今晚住这儿。”他说得很自然,像在说自己家,“沙发就行。”
林晓薇想说“你家离这不远”,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站起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子谦。”
“嗯?”
“谢谢你。”
陆子谦看了她两秒,没有说“不用谢”,也没有说“应该的”。他只是点了点头,然后坐回沙发上,重新打开了电脑。
林晓薇走进卧室,轻轻关上门。
她躺回床上,这次没有再看天花板。
外面客厅里,键盘的敲击声很轻,一下一下,像某种节奏。
她闭上眼睛,听着那个声音,慢慢放松下来。
第二天早上,林晓薇醒来的时候,客厅里已经没人了。茶几上留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三个字:“别担心。”
旁边是她被收走的手机。
她拿起来,发现屏幕上的消息推送已经少了很多。
陆子谦在凌晨五点发来一条消息:“海耶斯遗作的完整创作笔记找到了。你的作品和他的主题方向有重合,但视觉语言、表达方式、核心视角完全不同。稍后发你对比报告。”
林晓薇盯着那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几秒。
然后她打开窗户,深吸了一口气。
外面的空气很凉,但阳光很好。
她没有去翻网上的评论——不是因为不敢,是因为不需要了。
有人在外面替她挡着风雨,而她能做的,就是站在他身后,等他把接下来的一切都搞定。
这种感觉,不是依赖。
是信任。
手机又震了一下,陆子谦发来第二条消息:“ArtWatch的关联账号这次也出现了。你还记得之前造谣你的那个营销号吗?”
林晓薇愣了一下:“记得。”
“IP地址比对过了,和苏晴当年联系的那批水军是同一作业模式。”
林晓薇的瞳孔微缩。
一切似乎又回到了原点。看来有人还是不死心。
“所以这次背后的人,和周宇辰有关?”她问。
“目前还在查。别急。”陆子谦回复,“不管是谁,这次都会是新账旧账一起算。”
林晓薇盯着屏幕上最后那句话,嘴角慢慢扬起一个弧度。
她转身走进洗手间,对着镜子扎起了头发,洗了把脸,涂上口红。
不管后面还有什么暴风雨,她都不怕了。
因为这一次,她不是一个人在战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