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晓薇到工作室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创意园区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把“光影纪元”的招牌照得有些朦胧。她推开门，发现陆子谦不在前台，不在办公区，也不在暗房。最后在茶水间找到他——他正靠着料理台，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面前的桌上摊着几张打印出来的A4纸。
“来了？”他抬头看了她一眼，示意她坐下。
“你说有东西给我看。”林晓薇在他对面坐下，目光落在那几张纸上。
陆子谦把那叠纸推过来。
最上面是一张照片——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戴眼镜，穿深色夹克，站在一间摄影工作室的招牌下面。招牌上写着“铭光影象”，字体设计很专业，但透着一种用力过猛的精致。
“认识吗？”陆子谦问。
林晓薇看了几秒，摇头：“不认识。”
“方铭。”陆子谦说了一个名字，“‘铭光影象’的创始人。你的质疑文章，背后是他。”
林晓薇愣住了。
不是因为她认识这个人，恰恰相反——她完全不认识，甚至没听说过这个工作室。
“他为什么要搞我？”她问，“我跟他无冤无仇。”
陆子谦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翻开下面几页纸。
第一页是一家本地摄影工作室的排名截图。“光影纪元”排在第一，评分和口碑都遥遥领先。“铭光影象”排在第四，最近三个月的客户评论里有几条明显的不满，说的是“创意雷同”“风格模仿”。
第二页是一份行业杂志的采访报道。林晓薇看到自己的照片出现在上面——浮光奖银奖得主专访，配图是她站在《技艺的回响》作品前的合影。报道标题用加粗字体写着：“光影纪元走出国际银奖摄影师”。
第三页是一份打印出来的聊天记录截图，头像和昵称都被打了码。内容很短，但信息量很大：
“光影纪元那个新人拿了浮光奖银奖，你看到了？”
“看到了。运气好而已。”
“人家运气也是本事。你们工作室最近生意怎么样？”
“还行。但光影纪元那边越来越强势，客户都被他们抢走了。”
“那个银奖的事情，要不要搞点动静？我有渠道。”
“什么渠道？”
“国外有人专门做这个，给钱就行。制造一点质疑，让她没那么顺。”
“要多少钱？”
“起步价两万。效果好的话再加。”
“……账号发过来。”
林晓薇看完，手指开始发抖。
不是害怕，是愤怒。
“这个人是谁？”她指着那个被打码的头像。
“正在查。”陆子谦说，“聊天记录是从一个中间人的电脑里拿到的。这个人专门帮国内客户对接国外那个‘碰瓷’机构，方铭是他的客户之一。”
“你是说，方铭花钱找人质疑我？”
“证据链还不完整。”陆子谦的语气很谨慎，“但目前掌握的信息已经足够说明——‘碰瓷’事件的国内牵线人，确实和方铭有密切关联。”
林晓薇靠在椅背上，深吸了一口气。
她想起之前在工作室楼下看到的那个男人。
那天她刚从浮光奖组委会回来，在创意园区门口遇到一个人，戴着眼镜，穿着深色夹克，站在路边打电话。看到她的时候，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几秒，然后转身走了。
当时她没在意。
现在想起来，那个人就是照片里的方铭。
“他来过这里。”林晓薇说。
陆子谦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什么时候？”
“颁奖回来的第二天。在园区门口，他看了我一眼就走了。我当时以为是路人。”
陆子谦没说话，但那几秒的沉默里，林晓薇能感觉到他周围的温度降了几度。
“这件事我来处理。”他说，语气听不出情绪。
“你要怎么处理？”林晓薇问。
“不会公开撕。”陆子谦端起那杯凉透的咖啡，看了一眼，又放下了，“公开撕会让事情发酵得更厉害，到最后变成两败俱伤的骂战。没必要。”
“那就不管了？”
“管。但不是用嘴管。”
林晓薇看着他。
陆子谦没有详细解释。他只是说：“方铭的‘铭光影象’最近在跟一个很大的商业项目，客户是国内一线品牌。这个项目的负责人正好是我一个朋友的大学同学。”
林晓薇懂了。
不是打官司，不是发声明，不是在网上跟人对骂。
是用行业内的规则，用资本的力量，用实打实的客户和资源，让对方知道——碰瓷是要付出代价的。
“会不会太狠了？”她问。
陆子谦看着她，眼神很淡：“他动你的时候，没嫌自己狠。”
林晓薇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她想说“其实也没造成什么实质性伤害”，想说“大师遗孀的公开信已经把质疑压下去了”，想说“要不就算了吧”。
但她没说。
因为她心里清楚，如果不是陆子谦在背后查这些东西，不是他联系上艾琳·海耶斯，不是他请杨律师做了那份对比报告——她现在还被困在“抄袭”“硬盘故障太巧合”的泥潭里，爬都爬不出来。
而方铭呢？
他只需要花两万块钱，就能让一个陌生人在网上被泼一身脏水。
至于她能不能洗干净，他不在乎。
“好。”林晓薇说，“你处理吧。”
陆子谦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你长大了”的肯定。
三天后，苏蔓打电话来。
“薇薇！你猜我听到了什么？”
林晓薇正在工作室整理照片，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什么？”
“铭光影象那个项目黄了！客户临时换了合作方，听说是客户高层直接拍板的，没有任何解释！”
林晓薇的手顿了一下。
“还有还有，”苏蔓的声音压低了，“业内有人在传，说铭光影象最近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好几个意向客户都在观望，不敢签合同了。”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有人替你把场子找回来了。”
林晓薇挂了电话，看向陆子谦的办公室。
门半开着，他坐在电脑前，表情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她走过去，敲了敲门框。
“有事？”他抬头。
“铭光影象那边……”
“哦。”陆子谦靠回椅背，“你说那个。”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
“我什么都没做。只是在几个朋友聊天的时候，随口提了一句‘方铭这个人不太靠谱，合作的话谨慎点’。”
林晓薇看着他那张毫无波澜的脸。
“随口提了一句”，就让一个工作室的好几个项目黄了？
她不信。
但她没追问。
因为她知道，陆子谦做事从来不留尾巴。他不会给对方留下“被打击报复”的把柄，更不会在明面上跟任何人撕破脸。
他只是在暗处，轻轻拨了一下。
然后，棋盘上的局势就彻底变了。
“方铭那边……会不会报复？”林晓薇问。
“不会。”陆子谦回答得很干脆，“他现在自顾不暇，没精力搞别的。而且——”他顿了顿，“他知道是谁做的，但他拿不出任何证据。所以，他只能咽下去。”
林晓薇沉默了一会儿。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是他了？”她问。
陆子谦没有否认：“艾琳的文章发出去之后，质疑的声音几乎全消了。只有一个账号还在坚持转发之前的‘质疑’——那个账号的IP地址，和方铭工作室的IP段重合。”
“所以你一直在等？”
“等他自己露出马脚。”陆子谦说，“他如果不继续蹦跶，我未必会查到他。但他舍不得那两万块钱打了水漂，还想再扑腾几下。”
林晓薇听完，突然觉得后背有点凉。
不是因为方铭的恶意，而是因为陆子谦的耐心。
这个人，能忍。
等对方自己跳出来，自己暴露，自己把自己送上绝路。
而她呢？
当初被周宇辰激几句就提离婚，被苏晴造谣就崩溃大哭，遇到质疑就整夜睡不着——
比起来，她太“急”了。
“在想什么？”陆子谦问。
“在想……”林晓薇抬起头，“你什么时候教我这些？”
“教你什么？”
“教我怎么忍，怎么等，怎么在暗处把对手解决掉。”
陆子谦看了她两秒，然后说了一句让林晓薇记了很久的话：
“不用学。你只需要记住一件事——不要跟烂人缠斗。他们会把你拉到他们的泥潭里，然后用经验打败你。”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方铭这种人，不值得你浪费一秒钟的情绪。你的人生是往上走的，他的路已经走到头了。所以，你不需要跟他打，只需要——继续往上走。”
林晓薇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暮春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
她没有说话。
只是点了点头。
然后转身回到自己的工位，继续整理照片。
桌上的手机震了一下，是陆小悠发来的消息：
“晓薇姐！我哥是不是把那个什么‘铭光影象’整惨了？我听我妈说，那个方铭到处托人求情，说‘再给一次机会’哈哈哈哈活该！”
林晓薇看完，没有回复。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打开修图软件，开始处理新一批的照片。
窗外，阳光正好。
而她知道，那些躲在暗处的人，已经不敢再抬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