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餐结束后的第三天,林晓薇收到了陆母的短信。
「周三下午三点,西溪茶舍。有空吗?」
没有寒暄,没有铺垫,直截了当。跟第一次约见画廊时一模一样的风格。但这一次,林晓薇盯着屏幕的时候,心里没有紧张。
因为那条短信末尾,多了一个字——“有空吗”的“吗”。
第一次约见的时候,是“明天上午十点,我发你地址”。陈述句。
这次,是问句。
林晓薇回复:「有空。阿姨,我会准时到。」
放下手机,她站在窗边发了一会儿呆。周三,也就是后天。她不知道自己该准备什么,只是隐隐觉得,这一次不会像上次那样,是一场“被审视”的对话。
周三下午,林晓薇提前十分钟到了西溪茶舍。
茶舍藏在一排老建筑的二层,门面不大,但走进去别有洞天。竹帘半卷,窗外是一棵老槐树,午后的光透过叶子在木地板上投下细碎的光斑。空气里有淡淡的沉香和茶香混在一起,让人不自觉就安静下来。
陆母已经到了。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穿着一件墨绿色的中式上衣,头发用一根木簪子松松挽起。和第一次见面时那种全身武装的精致感不同,今天的她看起来柔和了许多,像一个普通的、来喝茶的长辈。
“坐。”陆母抬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林晓薇坐下。服务员端来一壶茶,是白茶,汤色清澈透亮,香气清雅。
陆母没有说话,先给她斟了一杯。
林晓薇双手接过:“谢谢阿姨。”
茶室里安静了一会儿。陆母端着自己的茶杯,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像是在整理措辞。
林晓薇没有催,也没有主动找话题,只是安静地喝茶。白茶入口清甜,回甘很长,像某种不急不慢的对话。
“那天野餐,”陆母终于开口了,“你做的曲奇饼,我后来吃了好几块。”
林晓薇愣了一下:“阿姨喜欢的话,我可以再做一些……”
“不用。”陆母打断她,“做太多吃不完。但是——”她顿了一下,“那个配方你记着,以后逢年过节可以做一些。”
林晓薇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以后”这两个字,从陆母嘴里说出来,分量重得让人眼眶发热。
“野餐那天你给子谦披外套那个动作,”陆母继续说,“他小时候一着凉就咳嗽,咳起来没完没了。我跟他爸工作忙,经常顾不上他。后来他长大了,学会了自己照顾自己,从来不让人操心。我有时候觉得,我其实错过了他很多。”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但那天你给他披外套的时候,我突然觉得——”她停了一下,“好像有人替我,把没做好的那些事,补上了。”
林晓薇的眼眶红了,但没说话。她怕一开口,声音会抖。
陆母放下茶杯,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做了一个林晓薇完全没有预料到的动作——
她褪下了右手腕上的那只玉镯。
镯子水头极好,通体透着温润的翠色,在午后的光里像是含着光。边缘已经被磨得光滑圆润,看得出戴了很多年。
陆母把那枚镯子放在桌上,轻轻推到了林晓薇面前。
“这是子谦奶奶给我的。”她说,“我嫁进陆家那年,她亲手戴在我手上的。她说,这是陆家传给儿媳的东西,传了好几代了。”
林晓薇看着桌上那枚镯子,心跳快得不像话。
“阿姨,这个太贵重了……”
“贵重的东西才要给对的人。”陆母看着她,语气很淡,但眼神里有了一种之前从未出现过的东西——柔软,“你戴着吧。以后——好好对子谦。”
林晓薇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没来得及擦,也不想擦。她只是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拿起那枚镯子。玉石触手温凉,滑过指尖的时候,带着一种岁月的重量。
她试着把它戴上自己的手腕。
镯子有些大,在她纤细的手腕上晃了晃。
陆母看了一眼:“大了点。回头我让人去收一收。”
“好。”林晓薇吸了吸鼻子,“谢谢阿姨。”
“别叫阿姨了。”陆母端起茶杯,语气一如既往地平淡,“叫妈吧。反正早晚的事。”
林晓薇愣住了。
然后她笑着,哭着,哑着嗓子叫了一声:“妈。”
陆母没回头看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但林晓薇看到了——她握着茶杯的手,指尖微微颤抖了一下。
从茶舍出来的时候,夕阳正在下沉。
林晓薇站在门口,低头看着手腕上那枚微微晃动的玉镯。翠绿色在暮光里显得格外温润,像是什么古老的故事,终于翻到了新的一页。
手机震了,陆子谦的消息:“谈完了?”
“谈完了。”
“怎么样?”
林晓薇想了想,打了一段字,又删了。最后她只发了几个字:
“你妈把传家的玉镯给我了。”
那边沉默了五秒。然后电话打了过来。
“喂?”林晓薇接起来。
“真的?”陆子谦的声音有些紧。
“真的。在我手上戴着呢。”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林晓薇听到了一声很轻很轻的、像是如释重负的呼气声。
“那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他问。
“知道。‘陆家未来的儿媳’。”
陆子谦笑了。是那种隔着电话都能听出来的、藏不住的笑。
“林晓薇。”
“嗯?”
“以后真的不能反悔了。”
林晓薇握着手机,站在茶舍门口的老槐树下。风把叶子吹落了几片,有金色的光穿过树冠落在她肩上。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玉镯,笑了。
“谁说要反悔了。”
电话那头,陆子谦的笑声更大了。
西溪茶舍的招牌在身后亮起了暖黄的灯。林晓薇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手腕上的玉镯随着步伐轻轻晃动,碰撞在骨节上,发出细微的、清脆的声响。
像一枚小小的钟。
在告诉她——山翻过去了。
前面,是新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