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宴过后,陆子谦明显感受到父母的态度的确在松动。虽然没有明确表态说“我们接受了林晓薇”,但至少陆母没有再提过画廊那天的那些话,甚至偶尔在电话里会随口问一句:“那个小林,最近工作忙不忙?”
这种“不问态度就是最好的态度”的变化,陆子谦看在眼里。
他决定趁热打铁。
“这周末,天气不错,去郊外野餐吧。”他给父母发了条消息。
陆母回得很快:“谁去?”
“我,晓薇,小悠,还有你和爸。”
“……”陆母隔了好一会儿才回,“那我准备点吃的。”
“不用,晓薇说她来准备。”
那边沉默了很久。久到陆子谦以为母亲不回了。然后消息弹出来:“行。她做的话,记得别放太多油。”
陆子谦把手机屏幕转向林晓薇,嘴角带着一丝几不可见的弧度:“我妈说,‘别放太多油’。”
林晓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句话的翻译是——她期待我的手艺。”
“你倒是会翻译。”
“跟你妈打交道多了,能听懂潜台词了。”
周六早上,阳光很好。深秋的天气不算冷,风里带着一点桂花残存的甜味。
林晓薇起了个大早,在前一天买好的食材摆了一厨房,撸起袖子开始干活。她做了三明治、寿司卷、沙拉,还烤了一盒曲奇饼。最后装进野餐篮里的时候,苏蔓刚好发消息来问“怎么样了”,她拍了张照片发过去。
苏蔓的回复是一长串感叹号:“你这手艺,娶你的人都得上辈子拯救银河系!”
林晓薇笑着把手机揣进兜里,拎着野餐篮出了门。
地点是城郊的一个湿地公园。陆子谦选的地方很用心——不远不近,开车四十分钟;不偏不闹,有湖有草坪,还有几棵老银杏,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像下了一场金色的雪。
林晓薇到的时候,陆家父母已经到了。陆母坐在树荫下的折叠椅上,戴着一副墨镜,手里端着一杯保温杯。陆父在湖边溜达,背着手,像个老干部在视察农田。陆小悠离得最远,从学校直接过来的,背了个双肩包跑过来的时候气喘吁吁:“晓薇姐!我哥说你有好吃的!”
“有。”林晓薇从野餐篮里拿出那盒曲奇饼,“先垫垫肚子。”
陆小悠抓起一块就往嘴里塞,嚼了两口眼睛亮了:“好好吃!比外面买的香!”
陆母隔着几步路,墨镜下面的目光往这边瞥了一眼,没说话。
林晓薇铺开野餐垫,把食物一份一份摆好。三明治切成了整齐的三角形,寿司卷码得整整齐齐,沙拉装在透明玻璃碗里,配色红黄绿白,看着就让人有食欲。
陆父溜达回来了,站在野餐垫边上看了一眼:“这手艺不错啊。”
“叔叔尝尝。”林晓薇递过去一双筷子。
陆父夹了一块寿司,咬了一口,点了点头。没说什么,但那个点头比什么夸奖都有用。
陆母还是没动。
林晓薇没有刻意招呼她,也没有殷勤地端过去递到她嘴边。她把食物摆好之后,就自顾自地去和陆小悠拍照了——两个人蹲在银杏树下,陆小悠负责摆各种搞怪表情,林晓薇负责按快门。
“晓薇姐!这张好看!发我发我!”
“这张你翻白眼了。”
“翻白眼也是仙女!”
不远处,陆母看着那两个蹲在落叶里笑成一团的姑娘,墨镜下面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但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陆父走过来,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不去吃点?”
“不饿。”
“人家小林做的三明治看着挺不错的。”
陆母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陆子谦走过来,在她身边蹲下:“妈,晓薇做的曲奇饼,你尝尝?”
他手里托着一块金黄色的曲奇,边缘烤得微微焦褐,上面嵌着几颗杏仁碎。
陆母看了一眼那块饼干,又看了一眼蹲在面前、抬头望着她的儿子——这个从小到大、从不主动跟她撒娇的儿子——此刻的眼神里竟然有一丝期待。
她接过那块饼干,咬了一小口。
酥脆。不太甜。杏仁的香味在嘴里散开。
“还行。”她说。
陆子谦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像个二十岁的少年。
陆母看着儿子那个笑容,心里某个地方动了一下。
野餐进行到一半的时候,起风了。
秋天的风来得突然,一阵过来,把野餐垫的边角吹得翻卷起来。林晓薇正蹲在湖边给水鸟拍照,风灌进她敞开的薄外套领口,她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脖子。
然后一件外套落在了她肩上。
她转头,陆子谦站在她身后,只穿着一件薄毛衣,脸上的表情淡淡的:“风大了。”
“你不冷?”
“不冷。”
林晓薇没拆穿他。但她看到不远处,陆母正看着这边。墨镜已经摘了,那双向来锐利的眼睛,在午后的光里显得柔和了一些。
陆小悠跑过来,用胳膊肘撞了一下林晓薇:“我哥从来没给谁披过外套。”
“你也没少披吧?”林晓薇笑。
“那不一样!他给我的是‘妹妹别感冒了’,给你的是‘我女人不能冷着’——两种完全不同的披法好吗!”
林晓薇被她逗乐了,低头拉了拉那件外套的衣领。面料是柔软的羊绒,还带着他身上一贯的、淡淡的木质调味道。
半个小时后,陆母终于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野餐垫边。
她没坐下,只是站在那里,低头看着那些码得整整齐齐的食物。
“那个……”她开口,语气有点生硬,“沙拉里放油醋汁了没?”
林晓薇愣了一下:“放了。但油放得不多。”
陆母“嗯”了一声,弯腰,夹了一筷子沙拉,放进嘴里。
嚼了几下。
咽下去。
“还行。”她说。语气和刚才吃曲奇饼的时候一模一样。
但这次她说完之后,没有走开,而是在野餐垫旁边的折叠椅上坐了下来。
陆小悠瞪大眼睛,用气声跟林晓薇说:“我妈坐下了!她平时野餐从来都是站着吃东西的!”
林晓薇轻轻拍了她一下,示意她别出声。
陆母坐在那里,端着那碗沙拉,一口一口地吃。动作不快,但也没有停。
风又吹过来,银杏叶落了他们满头满身。
陆子谦走过来,在林晓薇身边坐下,肩膀挨着她的肩膀。
“我妈吃了你做的沙拉。”他低声说。
“嗯,我看到了。”
“她在家从来不吃沙拉。”
林晓薇转头看他。
陆子谦的嘴角是翘着的,是那种藏都藏不住的笑。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歪过头看她,“她开始把你当成自己人了。”
林晓薇觉得眼眶有点热。但她没哭,而是弯起嘴角,轻轻地、悄悄地把手从外套下面伸过去,碰了碰他的手背。
陆子谦反手握住她,十指扣在一起。
草地上,金色的叶子还在落。
远处的湖面被风吹皱,一层一层的波纹荡开,像某种无声的、温柔的回应。
野餐结束的时候,陆母第一个站起来收东西。她把自己用过的碗碟叠在一起,对林晓薇说:“下次曲奇饼可以再少放点糖。”
“记下了阿姨。”林晓薇点头。
陆母转身走向车子,步子比来时轻快了一些。陆父跟在她后面,走了两步回头看了林晓薇一眼,笑了一下,点了点头。
那个笑容里没有客气,没有礼貌性的疏离。
是一种很实在的——认可。
陆小悠挽着林晓薇的胳膊往停车场走,嘴里还在叽叽喳喳:“晓薇姐你太牛了,我妈居然跟你提了‘下次’……”
林晓薇笑着听她说话,没有回话。
她只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还披着的那件外套。
羊绒的、深灰色的、带着木质调香气的那件外套。
然后她想,这段路走到这里,好像终于快要爬上山顶了。
山顶上有什么,她不知道。
但身边有人跟她一起爬,山顶上是什么风景,她都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