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功宴后的那个晚上,林晓薇第一次在陆子谦的新家过夜——准确地说,是第一次正式以“陆太太”这个身份,住进他那个已经收拾了三个月的、带大阳台的顶楼公寓。
钥匙是当天下午陆子谦放在她包里的。她回家换衣服才发现,拿出来的时候愣了一下,钥匙扣上还挂着一个迷你的快门模型,黄铜色,沉甸甸的。
“你什么时候放进去的?”
“下午去接你之前。”他的语气很平,“你总得有一把。万一哪天我不在家,你也不至于站在门口等。”
钥匙只有一把,挂在她的钥匙串上。
阳台很大,摆着两把藤编椅和一张小圆桌,角落里还放着一盆她上次随口说“挺好看”的绿植。陆子谦显然在她说过那句话之后就买了,一直放到了现在,叶子青翠油亮,长势很好。
林晓薇靠在阳台栏杆上,S市的夜景在脚下铺展开来。初夏的晚风温温热热的,吹过梧桐树的叶子,又从楼宇之间的缝隙里穿过,裹着远处车流的低鸣,像这座城市在入睡前的最后一声叹息。
陆子谦从身后走过来,递给她一杯温水,然后站在她旁边。
“看什么呢?”
“看灯。”林晓薇接过水杯,“我以前住在出租屋的时候,每天晚上都站在窗边看外面的灯。那时候觉得每盏灯都跟我没关系。现在站在这里看,感觉……”她停了一下,“好像我也成了那些灯里面的一盏。”
“你早就亮了。”陆子谦说。
林晓薇低头喝了一口水,没接话,但嘴角弯了弯。
安静了一会儿。阳台下面远处有车经过,灯光在夜色里缓慢移动,像流动的光点。
“接下来想做什么?”陆子谦突然开口,语气很随意,像在问明天早上吃什么,“环球拍摄,还是先专注做你的‘流光’工作室?巴黎那边的个展也快了,时间上可能会有点挤。”
林晓薇想了想:“先把‘流光’跑起来,帮困境女性拍肖像那个计划,我想尽早启动。巴黎个展的作品已经准备好了,不需要再花太多精力。至于环球……”她侧头看他,“你问这个,是想一起去?”
陆子谦没有回答。他只是伸出手,把玩着她垂在栏杆上的手指,从指尖到指节,一节一节地轻轻捻过去。
林晓薇低头看着他的手。
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是那种常年握相机的人才会有的、稳定而有力的手势。但此刻他的动作很轻,像是在抚摸一件极易碎的东西。
“你手指真好看。”他说。
“你一个拍照片的人,夸人手好看,挺奇怪的。”
“不奇怪。”他的拇指在她无名指的根部停了一下,“这里现在空着。”
林晓薇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没有抽回手,只是任由他的拇指在她无名指上停着,像在测量什么尺寸。
“你这话里有话。”她说。
“有吗?”
“有。”
陆子谦没接话,但他放在她无名指上的拇指微微动了一下。林晓薇低下头,这才注意到他另一只手里——刚才他一直背在身后的那只手——正捏着一只小巧的、深蓝色丝绒盒子。
她的呼吸停住了。
“子谦。”
“嗯。”
“你那只手里拿的是什么?”
陆子谦把手从身后拿出来,深蓝色的丝绒盒子在他掌心里躺着,不起眼,但让人移不开视线。
他没有打开。只是握着那个盒子,看着她。
“现在还不是时候。”他说。
“什么时候才是时候?”
“等一个更好的时机。”他把盒子收进了外套内侧的口袋里,动作自然得像在装一支普通的笔,“今晚先看夜景。”
林晓薇盯着他口袋的位置看了好几秒,然后慢慢呼出一口气。
“你这个人真的太能忍了。”
“能忍的人才藏得住好东西。”
“你这是在自夸。”
“陈述事实。”
林晓薇没忍住,笑了出来。笑得眼角弯弯的,笑到后来肩膀都在抖。陆子谦站在旁边看着她笑,那抹弧度一直挂着,不深不浅,但就是收不回去。
笑完之后,她重新靠回他身边,把头轻轻放在他肩窝里。
“那你说,”她的声音带着笑意和微醺后残留的一点沙哑,“我接下来想挑战什么?”
“什么?”
“我想挑战——”她仰头看着夜空,远处有一颗亮得不太真实的星星正在城市灯光之上孤独地发着光,“永远和你一起,看遍世间所有的光与尘。”
陆子谦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看着她靠在自己肩上的头顶,发丝被夜风吹得微微晃动,有几根落在他的领口上。然后他收紧了环在她腰间的手臂,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心。
“光与尘,”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是你那个‘时空对话走廊’的尾句。”
“嗯。借来用用。”
“用着不错。”
两个人就这么安静地站着。月光落在阳台的地砖上,把两双并排的脚影子拉得又细又长。远处城市的灯火在夏夜里安静地亮着,每一盏都像在确认什么。
又过了很久,林晓薇说:“你口袋里的那个盒子,我今晚不问你里面是什么。”
“嗯。”
“但我可以期待一下,对吧?”
“可以。”
“那我要不要提前想好答案?”
陆子谦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的嘴角在那个看不见的角度里弯了起来:“你可以想。但我觉得,你早就知道了。”
林晓薇没有否认。
她只是在他怀里换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闭上眼睛。
月光把她无名指的根部照亮了。那里现在还是空的,但明天、后天、或者更近的某个时刻,会有一枚金属的环穿过那里,然后就不再取下来。
夜风还在吹,远处的城市还在安静地亮着。
她的嘴角一直翘着,梦里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