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台那晚过后,林晓薇的生活被两件事填满了:流光工作室正式挂牌运营,和筹备她的首个个人影展。
影展定在秋天,比巴黎那个个展晚一个月,在国内先落地。场地不是美术馆,是S市老城区一个改造过的工业厂房,挑高极高,水泥地面保留着原来的粗糙质感,斑驳的墙面上还留着当年的标语痕迹。林晓薇第一次去看场地的时候,站在这空旷又充满时间痕迹的空间里,心里突然涌起一个念头:这个地方适合她的作品。
她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发给陆子谦:“你觉得呢?”
那边回复:“灰尘有点多。”
“灰尘多才适合我。我的照片从来不是在干净地方拍出来的。”
“那就选这个了。”
于是场地定下来了。接下来,是为影展定主题。
林晓薇趴在工作室的大桌上,面前摊开所有备选作品,从《尘世微光》到《技艺的回响》,再到这半年新拍的一组——城市里独自生活的女性,她们的房间、她们的手、她们在深夜亮着的那盏灯。
她盯着摊了一桌的照片,脑子里翻来覆去想了四五个标题,没有一个让她觉得“就是它了”。
陆子谦坐在对面,面前摊着一本翻了快一个月的策展笔记。他偶尔抬头看她一眼,不说话,也不催。
第四天下午,林晓薇把手机里那张工业厂房的照片又翻出来看了一遍。
灰尘。斑驳的墙。多年前的标语被时间磨成了模糊的影子。
然后她看了一眼桌上那些照片——补锅匠裂缝的铁锅,修表匠滴答作响的钟表墙,木雕陈师傅刻下的那条鱼,还有新拍的那些独自生活的女性,在暗夜里亮着灯。
她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四个字。
《裂隙生花》。
写完她看着这四个字,没有再修改。
陆子谦注意到她停笔的动作,抬头看了一眼纸面,目光在那四个字上落了两秒,然后问:“定了?”
“定了。”
“解释一下。”
“就是从破碎的地方长出来的东西,”林晓薇把纸转过去给他看,“补锅匠的锅有裂缝,但他补上了。木雕师傅的人生有裂缝,但他还在刻。那些独自生活的女性,她们的过去有裂缝——但她们还亮着灯。”
她顿了顿:“我的人生也是。离婚是裂缝,净身出户是裂缝,站在出租屋窗边觉得自己什么都没有的时候——那是最深的裂缝。但后来花长出来了。”
陆子谦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了两下。那是他认真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好。”他合上策展笔记,“这个题目,比你之前想的四个都好。”
“你怎么知道我之前想了四个?”
“你扔进废纸篓的那几张纸,我看了。”
林晓薇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废纸篓,里面确实有几张揉成团的纸团。她伸手去够,被陆子谦挡了一下:“不用捡了。定稿了。”
“你偷看我扔的废纸。”
“不是偷看。是经过的时候顺便看到的。”
“一样。”
“不一样。”他站起来,“偷看是不小心看到的算偷看。我走过去的时候纸团掉出来,恰好是摊开的。”
林晓薇盯着他那张一本正经的脸,忍不住笑了:“你编。”
“陈述事实。”
“你有一个‘陈述事实’的句式库吗?”
“有。里面大概一百二十句。”
她笑得更厉害了,笑到趴在桌上,肩膀一抖一抖的。陆子谦站在对面看着她笑,嘴角那抹弧度又挂出来了——那种只有她自己能辨认出来的,很淡、很隐秘的弧度。
下午开始正式选片。
陆子谦以策展人身份坐在旁边,但她翻照片的时候,他一言不发。只有在她问“这张怎么样”的时候,他才开口:“你问的是构图还是情绪?”
“情绪。”
“那你自己知道答案。”
林晓薇把那张照片放下,换了一张。这次她没有问,直接放进了入选堆里。陆子谦瞥了一眼,没说话,但点了一下头。
选片持续了三个下午。最终定下来二十七张,从最早那张补锅匠到最近那张深夜亮灯的独居女性,横跨了她重新拿起相机后的全部阶段。
“顺序我来排。”陆子谦说。
“我以为你让我完全自主。”
“选片是你的,排序是策展的。你现在有艺术判断力,但展览的叙事节奏,我可以帮你调。”
林晓薇想了想,把二十七张照片推到他面前:“那你调。调完让我看。”
“看完了不满意可以改。”
“当然。”
他花了两个晚上排完顺序,发给她的时候附了一张简单的展位平面图,标注了每张照片的位置和观众行进路线。林晓薇看了一遍,基本同意,只调整了中间两组照片的位置顺序,理由是“这张的情绪太沉了,先放一张轻一点的缓冲”。
她改完之后发回去,陆子谦回了一个字:“可。”
然后他说:“明天去布展现场看看,有些细节需要确认。”
第二天下午,两人到了那个改造厂房。施工队已经进场了,墙面做了简易处理,灯光线路开始铺设,灰尘比上次少了一些,但还是飘着细细的粉尘,在落进来的阳光里慢悠悠地浮着。
林晓薇沿着规划好的动线走了一遍,满意地点头。走到最后一个展位的时候,她愣住了。
预留的位置不是一面墙,是一个独立的小房间——用轻钢龙骨新隔出来的、大约六平米左右的空间,门关着,上面贴着一张A4纸,写着“暂未开放”。
“这是什么?”她转头问施工负责人。
负责人看了一眼那张纸,又看了一眼跟在她身后的陆子谦,表情微妙地顿了一下:“这个……陆总特别要求预留的。说是神秘环节,开幕当天才揭晓。”
林晓薇转头看陆子谦。
他站在几步之外,双手插兜,表情和平时没有两样:“别问。”
“你总得告诉我里面是什么吧?”
“开幕那天你就知道了。”
“你又在吊我胃口。”
“因为你知道答案的事,就不好玩了。”
林晓薇站在那扇关着的门前,透过门缝往里看了一眼。里面很暗,只隐约看到一面浅色的墙壁,空旷,像在等待什么。
她的心跳突然比刚才快了一点点。
不知道为什么,她想起阳台那晚他口袋里的深蓝色绒盒。
她没有追问。只是转过身,拍了拍手上沾的灰:“行。那我等到开幕那天。”
陆子谦看着她,轻轻点了一下头。
走出厂房的时候,夕阳正在下沉,把整片工业区染成了暖橘色。林晓薇走在前面,脚步比来时快了一些,像带着一种自己都没完全意识到的期待。
陆子谦走在后面半步的位置,目光落在她的背影上。
他什么都没说。但他的口袋里,那个深蓝色的丝绒盒子,已经安静地躺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