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爬上窗棂时,米香已经飘满了后院。
六岁的夜寒踮着脚,双手捧着一只陶碗。
碗里盛着刚去壳的米,不多,浅浅一层铺在碗底。
米粒在晨光里像碎玉,散发着诱人的香味。
这米是给师傅的。
在这个年代,米是很珍贵的东西。
宗门上下三十余人,每月能吃到白米的,只有师傅一人。
其余人吃的是黍,是粟,混着野菜的糊。
夜寒知道这碗米的分量——师兄们剥壳剥了整整一个早晨,指甲缝里还留着稻壳的碎屑。
他走得很小心。
门槛不高,只到他膝盖。
平日里他总爱蹦过去,今日却记得师兄的叮嘱:“端稳了,一粒都不能洒。”
可孩子终究是孩子。
一只麻雀从檐角扑棱棱飞过,他抬头看了一眼。
就这一眼,脚绊在了门槛上。
陶碗脱手飞出。
米粒在空中散开,划出一道细白的弧线,噼噼啪啪落在地上,混进尘土里。
夜寒趴在地上,手肘磕得生疼。
他愣愣看着那些米粒,脑子里嗡的一声。
“小兔崽子!”
怒吼从身后传来。
师傅的身影笼罩下来,遮住了晨光。
夜寒还没看清师傅的脸,后领已经被揪住,整个人被提了起来。
“你知道这米多金贵?!”
巴掌落下来,先是后背,然后是屁股。
不是轻轻的拍打,是实打实的揍。
夜寒咬住嘴唇,没吭声。
眼睛盯着地上那些米,一粒,两粒,三粒……他在数,好像数清楚了,师傅就能停下来。
可师傅没停。
直到师兄冲过来,把夜寒抢进怀里。
“师傅息怒!夜寒还小,不懂事,肯定不是故意。”
“不懂事?!六岁了!养他六年,连碗米都端不稳!”
师傅甩袖走了。
夜寒被师兄抱起来,脸埋在师兄肩头。
他闻到师兄身上有柴火的味道,还有汗味。
这味道让他鼻子发酸,但他没哭。
不能哭,哭了,就更没用了。
师兄的屋子在宗门最西头,很小,一张木板床,一张矮桌。
师兄把夜寒放在床上,掀开他的衣服。
后背肿起来了,一道道红痕交错着,有些地方破了皮,渗着血丝。
“疼吗?”师兄问。
夜寒点头,又摇头。
“疼就说疼。”
师兄叹口气:“师傅今天脾气大了些,但你确实做错了。那米,是师兄们一粒一粒剥出来的。”
“我知道。”夜寒的声音闷闷的。
“知道就好。”
师兄的手轻轻按在他背上:“以后小心些。”
夜寒嗯了一声。
他感觉到,师兄的手掌贴在了背上。
不是抚摸,是悬着,隔着一寸的距离。
有什么东西从师兄掌心流出来,清凉凉的,像山涧的水,渗进他皮肤里。
疼痛减轻了。
不是消失,是淡了,远了。
那股清凉在皮下流动,沿着脊背蔓延,火辣辣的痛感就退去几分。
夜寒扭过头。
师兄闭着眼,眉头微蹙,手掌发着光——很淡的光,青白色,像黎明时分的天空。
“师兄……”
“别动。”
师兄声音很轻:“给你顺顺气。”
夜寒不动了。
他趴着,感受那股清凉在身体里游走。
很奇怪,明明师兄的手没碰到他,可那感觉比碰到还要真切。
像有风吹进了骨头缝里,把里面的灼热都吹散了。
过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师兄收回了手。
“好些没?”
夜寒试着动了动肩膀,还有些疼,但能忍了。
他坐起来,看着师兄的手——那双手很普通,指节粗大,掌心有茧,和劈柴的师兄、挑水的师兄没什么两样。
“师兄,”夜寒问:“刚才那是什么?”
“气。”
师兄擦了擦额头的汗:“帮你顺了顺经络。”
“气?”
“嗯,修行人练的气。”
师兄笑了,摸摸他的头:“你还小,不懂。”
夜寒确实不懂。
但他记住了那股清凉的感觉,记住了师兄手掌发出的微光。
那天下午,他趴在床上,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
他的手很小,手心软软的,没有茧。
为什么师兄的手能有气?
气从哪里来?
他想起师兄们每天早晨都会在院子里站成一排,面朝东方,一动不动。
他也曾跟着站过,但站一会儿就腿酸,被师傅赶去干活了。
现在想来,那就是在练气吧?
可师傅没教过他。
他是孤儿,是被捡回来的。
师傅说,不到年纪,不能修行。
什么是年纪?六岁不算年纪吗?他不知道。
第二天,师兄又来看他。
“还疼吗?”
夜寒本来想说不疼了。
伤口结了薄薄的痂,动作轻些,已经没什么感觉。
但话到嘴边,他改了主意。
他皱起小脸:“疼,后半夜疼得睡不着。”
师兄愣了愣,蹲下来查看他的背。“不应该啊……我昨天明明……”
“可能是我伤得太重了。”
夜寒声音细细的,带着点委屈。
“师兄,你能不能再……再用那个气,帮我治治?”
师兄看着他,眼神软下来。
“好。”
手掌又悬在了他背上。
这次夜寒没闭眼,他仔细感受。
那股清凉又来了,从师兄掌心涌出,钻进他皮肤。
但不一样的是,这次他不疼了,所以能更清楚地感觉到气的流动——像水,但比水轻。
像风,但比风实在。
气走过的地方,有种微微发麻的感觉。
“师兄?”
他忽然问:“你这手是不是天天练,才这么厉害的?”
“练是练,但不是练手。”
师兄说:“是练心,练气。”
“气从哪里来?”
“天地之间,无处不在。”
师兄收回手:“我们早晨采朝阳之气,夜晚纳月华之精,存于体内,周天运转,便是修行。”
夜寒听不太懂,但他抓住了一个词:天地之间。
气在天地之间。
那为什么他感觉不到?
因为师傅没教他?还是因为他没练?
他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师兄,你能教我怎么感觉气吗?”
师兄笑了,又摸摸他的头:“等你正式拜师,师傅自然会教。”
“那我什么时候能拜师?”
“快了。”
师兄站起身,“等你再大些,懂事些。”
夜寒没再问。
他知道,问也没用。
但心里那颗种子,已经悄悄发了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