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好全后,夜寒更加勤快。
他起得比所有人都早,扫院子,挑水,给师傅的屋子擦桌子。
师傅的屋子他进不去——门总是锁着,除非师傅叫他。
但他会趴在窗边,透过木格的缝隙往里看。
屋里很简单:一张木榻,一张桌子,几个蒲团。桌上常放着几卷竹简,用绳子系着。
夜寒不识字。
宗门里没人教他识字,师傅说,修行人要先修心,识字是以后的事。
但他还是想知道,竹简上写的是什么。
是不是练气的法子?
是不是师兄们每天练的那些东西?
有一天下午,师傅出门了。
夜寒端着水盆站在师傅屋外,看着那把铜锁,心里冒出一个念头。
他绕到屋子后面。
后墙有一扇小窗,不高,但对他来说够不着。
他跑去找石头,一块,两块,三块……垒起来,垫在脚下。
石头不稳,他爬得摇摇晃晃,手指抠进窗缝,用力一推。
窗户开了。
他像条小鱼一样滑进去,落地时轻轻一声响。
屋子里很暗,有檀香的味道。
他屏住呼吸,蹑手蹑脚走到桌边。
竹简摊开着。
上面的字弯弯曲曲,像虫子,他一个也不认识。
但他还是伸出手,小心地摸了摸竹简的表面——粗糙的,有纹理。
这就是记载着修行秘法的东西吗?
他凑近看,想从那些曲线里看出点什么来。
“你在干什么?!”
炸雷般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夜寒浑身一僵,慢慢转过身。
师傅站在门口,脸色铁青,眼睛里像是要喷出火来。
“我……我给师傅打水……”夜寒的声音在抖。
“打水?”师傅大步走过来,一把揪住他的衣领。
“打水打到屋里来了?谁让你进来的?!”
“窗、窗户没关……”
“你还敢爬窗?!”师父的手扬起来。
这一次比上次更重。
夜寒被摁在地上,巴掌、拳头、脚,雨点般落下来。
他咬紧牙关,没求饶,也没哭。
直到喉咙一甜,有什么东西涌上来,他哇地吐出一口血。
鲜红的,溅在地上,溅在师傅的鞋面上。
师傅停住了。
夜寒趴在地上,看着那摊血,脑子里空空的。
不疼,一点都不疼,只是浑身发冷,像掉进了冰窟窿。
“滚出去。”师父的声音很冷。
夜寒爬起来,抹了抹嘴角。
血还在流,他用手背擦掉,低头说:“师傅,我错了。”
然后他转身,一步一步往外走。
每一步,胸口都像有刀在搅。
走到门口时,他又吐了一口血。
师兄冲过来扶住他。
几个师兄围着他,把他扶回屋子。
有人打水给他擦脸,有人去拿药。
“这孩子怎么这么倔……”一个师兄叹气。
“师傅下手也太重了。”另一个说。
夜寒闭着眼,不说话。
他感觉有人在脱他的衣服,冰凉的手指按在他的胸口、背上。
然后,一根针扎了进来。
很细的针,银亮的,在烛光下闪着光。
扎进去的时候不疼,只是有点麻。
师兄捻着针尾,轻轻转动。
夜寒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被搅动了。
是气,是更沉的东西,淤积在胸口,闷得他喘不过气。
针转着转着,那股闷气开始松动。
师兄的另一只手按在他背上,推,揉,顺着脊骨往下。
每推一下,夜寒就觉得胸口轻一分。
推到第三下时,他猛地咳嗽起来,又吐出一口淤血。
黑色的,粘稠的。
吐出来后,整个人松快了。
“好了。”
师兄拔出针,擦了擦汗,“淤血出来了,养几天就没事了。”
夜寒睁开眼,看着师兄手里的银针。
“师兄,这是……什么?”
“针灸。”
师兄把针收进一个小皮囊:“配合推拿,能疏通经络,化瘀活血。”
“和之前的气一样吗?”
“不一样,但道理相通。”
师兄坐下来,看着他:“夜寒,你记住:人体有经络,像河流,气就是河水。河流通畅,人就健康。“
”河流堵了,人就生病。我们修行,练的就是让气在经络里畅通无阻。”
夜寒点点头。
他记住了。经络,河流。气,河水。
“那……怎么让气变多呢?”他问。
师兄笑了:“这就是修行的根本了,采天地精华,炼化为己用,你还小,别急。”
夜寒没再问。
但他心里那棵芽,已经开始抽枝长叶。
那天晚上,他趴在床上,听着窗外的虫鸣。
一遍遍回想针扎进身体的感觉,回想师兄推拿时那股温热。
然后他又想起第一次,师兄用手掌发气,那股清凉。
都是气,都是能量,他想要。
伤养好后,夜寒换了个法子。
他不再偷偷摸摸,而是光明正大地找师兄们。
“三师兄,你昨天劈柴的样子真厉害!一斧头下去,木头就裂成两半,我长大了也要像你一样!”
三师兄哈哈笑,摸摸他的头。“小嘴真甜。”
“五师兄,你挑水走得真稳,桶里的水一点都不洒!教教我好不好?”
五师兄被他夸得高兴,还真教了他怎么平衡扁担。
夜寒一个个夸过去。
夸师兄们练功认真,夸他们干活利索,夸他们心肠好。
他说得真诚,眼睛亮亮的,任谁看了都觉得这孩子是真心仰慕。
师兄们果然开心。
晚上吃饭时,饭桌上多了笑声。
“夜寒今天夸我斧头使得好!”
“他也夸我挑水稳!”
“这孩子,真懂事。”
师傅坐在上首,听着徒弟们说笑,脸上也露出点笑意。
夜寒低着头吃饭,耳朵竖着,听每个人的反应。
原来,夸人真的有用。
原来,师兄们喜欢被夸。
那师父呢?
他悄悄抬眼,看了师傅一眼。
师傅正在夹菜,神情平和,嘴角还带着笑。夜寒心里有了计较。
第二天,师傅在静室打坐。
夜寒端着一盘晒干的香草,轻轻推开门。
师傅没睁眼,但眉头皱了皱。
“出去。”
“师傅,我采了些安神的香草,给您点上?”夜寒声音轻轻的。
“我在静心,不要打扰。”
“是。”
夜寒退出去,关上门。
第三天,他又来了,还是香草。
师傅这次睁眼了,瞪着他:“我说了,不要打扰。”
“对不起师傅,我这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