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挽起袖子,手臂上新旧伤痕交错:“这都是师傅打的,用藤条打,有时候用棍子打。”
老人皱眉。
夜寒又撩起衣摆,腰侧有一大片瘀紫:“这是前天打的。因为我……我没找到灵果。”
“灵果?什么是灵果?”
“师傅爱吃后山一种红果子,叫朱丹果。”
夜寒声音低下去。
“我每天要去摘。但那果子不多,一株树上就结几个。“
”前阵子摘得太勤,这几日……没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我空手回去,师傅就恼了。“
”说我没用,白养我这么多年,他打了我一顿,然后……然后就把我赶出来了。”
夜寒说完,把头埋回膝盖里。
“我没地方去。”
他闷声道:“我是孤儿,从小就在宗门里,山下镇子只去过几回,谁也不认识。“
”我在林子里转了两天,饿得不行,就……就想到这里。”
“想跳崖?”
“不是!”夜寒抬头,急急辩解。
“我真没想跳,我就想站在崖边,吹吹风,透透气……心里太乱了,没站稳,就……”
他说不下去了,眼泪又滚下来。
老人静静看着他。
十岁的孩子,会耍这样的心计?
就算有,敢不敢真往崖下跳?
那一瞬间的失足,慌乱是真的,恐惧也是真的。
老人活了几百年,看得出什么是演,什么是真。
这孩子眼里那份绝望,装不出来。
“移山宗那老东西。”
老人哼了一声:“本事没多大,脾气倒不小。对孩子下这么重的手,也配当人师父?”
夜寒怔怔看着他。
老人站起身,拍拍袍子上的灰:“行了,别哭了。”
他朝夜寒伸出手。
“那老家伙不要你,我要。从今天起,你跟着我学。“
”他打你,我不打。他骂你,我不骂。我就一个要求:用心学,别偷懒。”
夜寒呆住了。
他看看老人的手,又看看老人的脸,不敢信。
“您……您真要收我?”他声音发颤。
“怎么,我不像会收徒弟的人?”
老人笑了,白胡子跟着抖。
“我这儿清净,几十年没来过人了,你来了,正好陪我说说话。”
夜寒的手握紧了。
他站起来,膝盖还有些软,扑通跪下,磕了三个响头。
“师父!”他喊得很大声,带着哭腔。
老人受了他的礼,弯腰把他拉起来。
“行了行了。”
他拍拍夜寒的肩:“先去洗把脸,换身衣裳。我那儿有套小的,是我年轻时穿的,改改你应该能穿。”
他领着夜寒往崖后走,转过一片石壁,后面别有洞天。
几间竹屋依山而建,屋前一小片菜畦,种着些青翠的菜蔬。
竹篱笆上爬着藤,开着紫色小花。
一只白鹤在溪边踱步,见人来,歪头看了看,又继续梳理羽毛。
“以后你就住东边那间。”
老人指指:“被褥都有,自己铺。饿了厨房有米面,自己煮。”
”我这儿没那么多规矩,就一条:每日卯时起身,跟我练功。”
夜寒连连点头。
他跟着老人进屋,换了衣裳。
灰色的粗布袍子,宽大了些,他用草绳在腰间扎紧,倒也利落。
老人又给了他一把木梳,让他把乱发梳顺。
收拾妥当,夜寒站在竹屋前,看着这片小小的天地。
云雾还在山间流淌,阳光破开云层,照在菜畦上,露珠闪闪发亮。
白鹤振翅飞起,在空中盘旋一圈,落在屋顶。
这里和他长大的移山宗很不一样。
那里热闹,师兄们练功的呼喝声,师傅训人的骂声,厨房锅碗的碰撞声。
这里清静,静得能听见风声,水声,树叶摩挲的沙沙声。
心里那块一直揪着的东西,慢慢松开了。
“师父。”
他转身,朝着主屋的方向,又认认真真鞠了一躬。
屋里传来老人的声音:“别鞠了,来吃饭。”
日子像山间的溪水,平平缓缓地流。
夜寒很快适应了新生活。
卯时起身,先扫院子,再帮师父烧水沏茶。
早课后,师父教他调息、引气,如何感应天地间流动的能量。
“能量分虚实。”
师父说:“实者,如山石土木,有形有质,你能看见能摸着。“
”虚者,如风云水汽,聚散无常,你得用心去感。”
夜寒学得认真。
他本就有些底子,基本的调息法门早学会了,如今得明师指点,一点就通。
不过月余,他已能引动微风,让院中落叶打着旋儿起舞。
师父看在眼里,不多夸,只偶尔点头。
“悟性不错。”
某日早课后,师父捋着胡子道:“但别骄,修行如登山,你才到山脚。”
夜寒心里憋着一股劲,不是为争强好胜,而是想证明自己。
这个念头他没说,藏在每日的刻苦练功里。
除了练功,他也帮师父打理菜畦,喂那只白鹤。
鹤有灵性,起初疏远,后来熟了,常踱到他脚边,用喙轻轻碰他手心,讨食吃。
夜寒喜欢这鹤,叫它“祥云”。
师父听了笑:“它比你年纪都大,该叫师兄。”
夜寒改口叫“祥云师兄”,鹤便拍拍翅膀,好像很满意。
转眼过了三年。
十三岁的夜寒长高了一截,脸上褪去孩童的圆润,有了少年人的清俊。
他学完了虚实之控,能聚水成球,化风为刃。
师父开始教他更深的东西:行云布雨。
“云雨是天地交感。”
师父带他到崖边,指着漫天云海。
“你看,云聚不是乱聚,有脉络,有节奏。你要先看懂它,才能引动它。”
夜寒看了三天云。
看云如何从山坳里生出来,如何被风推着走,如何在峰顶堆积,又如何散成丝缕。
第四天,他闭上眼睛,伸出手。
掌心向上,意念沉入天地。
起初没什么变化,风还是那样吹,云还是那样流。
渐渐地,他感觉到一些细微的牵引——像无数透明的丝线,连接着他和周围的云气。
他试着扯动其中一根。
远处一小团云,颤了颤,慢吞吞朝他飘来。
师父站在他身后,没说话,眼里有笑意。
从那日起,夜寒每天练控云。
从一团到十团,从引来到遣散,从慢到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