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兄们从屋里出来,站在廊下,没人敢出声。
“夜寒,”师傅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底下压着火。
“我捡你回来,养你六年,教你修行,是看你本性纯良,是可造之材。“
”可你呢?最近在做什么?心野了,修行荒废了,连我的话都不听了。”
夜寒默不作声。
“说话……”
“师傅,我……我想多帮帮山下的人。”
夜寒抬起头,眼睛里有一层水光。
“修行不就是为了助人吗?我帮他们修屋、找药、除害,我觉得……这比在宗门里光练功更有意义。”
“放肆!”
师父怒了:“助人是好事,但也要分主次!你才多大?根基未稳,就想着济世救人?没有本事,你拿什么助人?”
“我觉得,我现在能助人……”
“你觉得?”
师父气得笑了:“好,好!你觉得你能,你觉得你对,那从今天起,你不用觉得了。”
师父转过脸去,对大师兄说:“去,把他房间的东西收拾出来。从今往后,他不是我移山宗的弟子了。”
院子里落针可闻,师兄们惊呆了。
大师兄急了:“师父!小师弟他还小,不懂事,您再给他一次机会……”
“机会给过了。”
师父摆摆手,声音疲惫:“心不在宗门,留他何用?让他走吧。”
夜寒跪在地上,听着师傅的话,心里疼得他喘不过气。
他想哭,但忍住了,不能哭,这是他自己选的路。
师兄们围过来,七嘴八舌地劝。
师父背对着他们,肩膀微微佝偻,好像老了几岁。
夜寒磕了三个头。
“师傅养育之恩,夜寒永世不忘,对不起!”
他站起身,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院子。
下山时,天已经黑透。
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星星冷冷地挂在天上。夜寒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他不敢回头,怕一回头,就会跑回去,跪在师傅面前认错。
走到山脚时,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是大师兄。
大师兄追下来,手里拎着个小包袱。
“你的东西。”
他把包袱塞给夜寒,眼睛红红的:“你呀……怎么就这么倔?”
夜寒接过包袱,喉咙发紧:“师兄……”
“别说了。”
大师兄叹口气,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
“这里有点干粮,还有几枚铜钱。下山后……照顾好自己。”
夜寒接过布袋,碰到师兄温热的手,眼泪终于掉下来。
“师兄,对不起……”
“别说对不起。”师兄拍拍他的肩。
“师父是气头上,过段时间……也许就好了。你如果想回来,就回来。宗门永远是你的家。”
夜寒用力点头,师兄转身回去了。
夜寒站在山脚下,看着师兄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站了很久……
他擦干眼泪,转身,朝着东山的方向走去。
早晨的山雾还未散尽。
夜寒爬上山时,露水打湿了他的裤脚。
他走得慢,脚步虚浮,像一具抽了魂的空壳。眼眶下泛着青,嘴唇干得起了皮。
风从崖边吹来,掀起他额前几缕散乱的头发,他没去拢,直直地望着前方。
崖边那块平石上,老仙人正在练功。
白须白袍,盘膝而坐,双手结印在丹田处。周身有淡淡光华流转,呼吸之间,雾气流转变缓,随他一起一伏。
老人听见脚步声,眼皮微掀。
看见是夜寒,眉头便皱了起来。
“你这孩子。”
他收了功,光华隐去,不悦的说:“叫你别来,怎么总来呢?”
上回来是三天前,再上回是五天前。
这孩子总在这附近转悠,不说话,就远远站着看。
夜寒没应声,眼睛直勾勾的,映着山崖外茫茫的云海,什么也没看进去。
他往前走,脚尖踢到碎石,步子迈得木然,朝着崖边去。
老人觉出不对。
“站住!”他喝了一声。
夜寒像好没听见。他走到崖边,再往前半步就是万丈深渊。
云在脚下翻滚,露出底下深不见底的墨绿色山谷。
风大了,刮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老人站起身:“孩子,你怎么了?”
夜寒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粗布鞋,鞋头磨破了,露出里面的脚趾。
他抬脚往前迈去,脚下被一颗小石子硌了一下,身子一晃,整个人往前倾。
他像是这才惊醒,手臂在空中胡乱抓了一把,什么也没抓住。
人快速往下坠。
“哎!哎!”老人来不及多想。
他右手一抬,袖中飞出一道白气,眨眼变成一团蓬松柔软的云朵,飞向崖下。
云托住了夜寒的下坠之势。
孩子落在云上,弹了弹,像落进棉花堆里。云朵稳稳上升,把他送回崖边。
夜寒瘫坐在云上,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半天没回过神。
老人挥手撤了云,夜寒跌坐在岩石上。
老人蹲下身,仔细看他:“你怎么回事?好端端的,往崖边走什么?”
夜寒抬起头。
他的眼睛慢慢聚焦,落在老人脸上。
眼神里有太多东西:惊魂未定,茫然,还有一层深不见底的委屈。
他看着看着,眼眶就红了。
他开口,声音哑得厉害:“我没想跳。”
“那你刚才怎么回事?”
“踩到石头。”
夜寒低下头,肩膀缩起来:“我就想站那儿看看……心里乱,没看脚下。”
老人盯着他看。
十岁的孩子,手腕细得一把能掐住。
脸上有伤,旧伤叠新伤,青紫还没全散。
衣裳也破,补丁摞补丁,但洗得干净。
“你不在移山宗,跑这里来干什么”老人语气缓了些。
夜寒不说话了抱住膝盖,把脸埋进去,肩膀轻轻发抖。
起初是压抑的抽泣,后来忍不住,哭声漏出来,闷闷的。
老人叹口气,在他旁边坐下。
“说吧,兴许我能帮帮你。”
哭声停了停。
夜寒从臂弯里抬起半张脸,眼睛湿漉漉的。他看着老人,吸了吸鼻子,开始断断续续地说。
自己从小被师父捡回去,养了六年。
端茶,倒水,扫地,洗衣,这些活他从小做到大。
师傅脾气不好,练功不顺了,喝多了,或是心情不佳,就拿他出气。
“你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