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师的声音在废墟之上回响。
他双掌合十,缓缓向前推出。
掌心那两轮烈日,瞬间化作两道金色洪流。
所过之处,大地气化,顽石熔融,四周化作一片扭曲的火海。
退路,被彻底封死。
这一击,避无可避。
墨影抬起了头。
青铜兽面之下,那双赤红的眼眸,此刻,竟诡异地平静了下来。
他的肩膀微微松弛,握着刀的手垂落下来。
金光映在面具之上,如同熔铸的金箔,闪闪发光。
“我......同意......”
他好似喃喃自语,声音极轻。
然后,他松开了刀。
任由烈焰将其吞噬。
就在药师闭目准备超度之时——
变故,陡生。
想象中的爆燃和惨叫并未发生。
相反,那团金色火焰在触及他身体的瞬间,迅速缩小。
就像烛火,被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捻灭。
干净。
利落。
药师愣在原地,双手还保持着合十的姿势。
两百年修行,纵横西漠,死在他“大慈大悲手”下的强者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从未有过这样的情形。
“这......怎么可能......”
接着。
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咯吱。”
“咯吱。”
很轻,很脆。
那是骨节扭动的声音。
本该被焚烧殆尽的墨影,此刻正站在琉璃化的地面上,歪着头,左右活动了一下脖颈。
那动作随意而优雅,像是刚从一场睡梦中醒来。
他抬手,捏住了脸上青铜兽面的边缘。
缓缓摘下。
面具之下,是一张俊美到不似凡人的脸。
五官分明,剑眉星目,鼻梁高挺。
一双薄唇,正勾着一个玩味的的弧度。
白皙的皮肤之下,隐约有淡金色的脉络在缓缓流淌。
原本爬满血丝的眼睛,此刻已化为一片纯粹的金色!
瞳孔深处,似有万千星海沉浮。
他开口了。
声音没变,但语调、节奏,都透着一股莫名的疏离与高贵,与方才判若两人。
“秃驴。”
轻飘飘的两个字。
却让这位半步仙人境,膝盖一软,几乎当场跪下。
“还真是,谢谢你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迈开步子,缓缓走向药师。
随着他的移动,整片天地,都在向着药师坍塌、挤压。
空气变得无比粘稠与沉重。
“本座蛊惑了他这么久,他都不愿让本座降神。”
他摇了摇头,语气里竟带着一丝宠溺,像是在评价一个倔强的孩子。
“多亏了你。”
“若非是你将他逼入绝境,本座还真拿这犟种没办法。”
药师的后背,早已被冷汗彻底浸透。
他恐惧的不是这些话。
而是他发现,自己竟感知不到眼前之人的境界了!
不是被秘法隐藏的那种模糊。
而是真正的、彻底的虚无!
就像一个凡人,在仰望星空。
仿佛他面对的根本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不属于这片天地的存在。
“你......”
药师的声音干涩得像是被烈火灼烧过,“你究竟是何人!”
“墨影”停下了脚步。
两人相距,已不足三尺。
他低头俯瞰着药师,那双金色的眸子里,清晰地映出了那张惨白的脸。
“呵呵。”
一声轻笑。
整片废墟随之剧烈震颤!
“秃驴,你害怕了?”
药师没有回答。
他瞬间做出决定。
逃!
他猛地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出。
血雾包裹全身,药师就要施展血遁秘法,破空而去!
然而,“墨影”连眼皮都未眨。
他只是伸出食指,对着药师的方向,轻轻一点。
“封。”
一个字。
言出法随!
药师周身的空间骤然凝固,血雾、灵力、乃至他体内奔腾的真元,都在这一瞬间被冻结。
他保持着即将遁走的姿势,像一只被封在琥珀中的虫子。
只剩那双浑浊的眼珠还能转动,里面只剩下纯粹的绝望与恐惧。
“墨影”走到他面前。
低头看着药师时,眼神淡漠得像在看一只蝼蚁。
他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张开,覆上了药师的咽喉。
“秃驴,你刚才说,墨家拿了不属于他们的东西。”
他的声音很温和,像是在和一位老友叙旧。
“那请问——”
他微微俯身,金色的瞳孔在药师眼前放大。
“那件东西,是属于谁呢?”
药师的嘴唇剧烈颤抖。
“咳......咳咳......”
他能感觉到,掐在咽喉上的手指正在缓缓收紧。
药师的喉咙里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一张老脸憋得青紫,“不......不知......道......”
“墨影”微微挑了挑眉。
“都说出家人不打诳语。”
他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失望。
“看来,也不过尔尔。”
话音落下。
五指,猛然收紧。
“咔嚓!”
清脆的骨裂声,在废墟中,格外刺耳。
药师的脖子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折断,那双圆瞪的老眼里,生机尽散。
两百年苦修,就此,烟消云散。
“墨影”将掌心覆上药师的天灵盖。
搜魂。
药师的尸身猛地抽搐了几下,随即彻底僵硬。
片刻后,“墨影”收回手,金色的瞳孔中,闪过一丝了然。
他望向丹王谷的方向,“果真,在丹圣阁么......”
随即,他将青铜兽面重新戴回脸上。
戴上面具的瞬间,那双金色瞳孔迅速褪色,恢复成原本的漆黑。
那股凌驾于天地之上的孤高与神性,也在同一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身子一软,昏倒在地。
许久。
墨影撑着地面,艰难地爬了起来。
他茫然地看着满地琉璃,看着被夷为平地的废墟,看着脚边那具冰冷的尸体。
不是第一次了。
从几年前开始,他的身体里,就多了一个“人”。
那个“人”会在自己意识最薄弱的时候出现,并让自己把身体的控制器交给他。
再次醒来时,事情就都解决了,而他,什么都不记得。
他问过那个“人”是谁。
对方从不回答,只是偶尔在他意识深处发出一声轻笑。
那笑声,像是九天之上的神明在嘲笑一只蚂蚁。
墨影咬了咬牙,压下心头的恐惧与困惑,身形一晃,遁入无尽的夜色之中。
......
废墟,重归死寂。
阴影里。
凌天缓缓松开了紧握的拳头。
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并非恐惧。
而是那股气息,那种语调,那种视万物为蝼蚁的漠然与高傲......
宇文烈!
无面!
一模一样!
完全一模一样。
是天界!
凌天深深吸了一口气,将滔天杀意压回心底。
今晚的信息量太大了。
丹圣阁里,藏着一件连天界都觊觎的东西。
凌天甩了甩头,从阴影中无声掠出,向着云霞小筑的方向疾驰而去。
夜风,灌满他的衣袍。
头顶的月亮,不知何时已被阴云吞没。
要变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