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景象,让两人脚步同时一顿。
与其说是学院,不如说是一片被遗忘的荒野角落。杂草肆意丛生,几乎淹没了本就不清晰的小径,各色野花在无人修剪的草丛里倔强地开着,点缀着混乱的绿意。
几截残存的粗大树桩散落其间,截面粗糙,年轮模糊,像是曾有什么被仓促伐去。
目光所及,唯一的建筑是一栋灰扑扑的两层小楼。
那教学楼……实在难以称之为“楼”。
墙壁是暗淡的褐色,墙体上爬满了过于茂盛的爬山虎,层层叠叠,几乎将窗口都要掩住。更触目惊心的是墙面上纵横交错的裂痕,宽细不一,如同老人脸上深刻的皱纹,有些地方墙皮大片剥落,裸露出里面颜色不一的砖石,仿佛随时会在下一阵风中轰然垮塌。
整栋楼没有任何装饰,只有岁月和风雨留下的、近乎残酷的痕迹。
“学院……是有些年头了,看着破点儿,希望你们别太介意。”走在前面的莫虎头也没回,声音平淡地传来,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烈龙皓和琅笑颜对视一眼,嘴角不约而同地抽搐了一下。
这叫“有点儿破”?
这简直是废墟里勉强立着个架子!
莫虎继续道,步伐沉稳:“你们也别惊讶学院的招生方式,我们这儿,宁缺毋滥。就算最后学院真黄了,也绝不凑合着培养庸才。”
他顿了顿,语气里听不出是自豪还是感慨,“早年,圣灵学院也是皇室记过名的。”
皇室记名?!
烈龙皓和琅笑颜这次是真的心头一震,方才那点因环境而生的荒诞感被瞬间冲散。
在大陆上,“皇室记名”学院意味着什么,他们多少知道。
那无一不是底蕴深厚、资源优渥、面向贵族或顶尖天才的学府,是通往帝国权力与力量核心的跳板。这个藏在荒野破楼里的地方……竟有如此过往?
巨大的反差,反而让这破败景象蒙上了一层神秘的色彩。
两人收敛心神,眼神里多了几分郑重,紧跟着莫虎踏上那吱呀作响、似乎不甚牢靠的外置楼梯,走上了二楼。
二楼走廊昏暗,仅有几扇蒙尘的窗户透入微弱天光。
莫虎在其中一扇斑驳的木门前停下,推门而入。
房间比外面看起来更暗,陈设简单到近乎简陋。
唯一显眼的,是房间中央一张宽大的旧木桌,以及桌后那张背对着门口、高背的黑色皮椅。
皮椅看上去有些年头,皮革表面有着深深的磨损痕迹。
“老狼,”莫虎对着皮椅方向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很清晰,“今年总算来两只还能看的鸟儿。”
鸟儿?菜鸟吗?烈龙皓心下莞尔。
皮椅后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带着点鼻音的声音,像是刚睡醒,又像是永远睡不醒:“嗯……一个第二重,底子马马虎虎。另一个……一重出头,弱了点儿,啧,枪械师?这倒是稀罕,值得敲打敲打。行吧,总算不是空手而归。”
烈龙皓和琅笑颜心中再次掀起波澜。
他们进屋后一言未发,灵力内敛,这“老狼”背对着他们,竟能将他们的境界、甚至琅笑颜的职业都一口道破!这份感知力,已远超他们理解。
“叫什么名字?”那懒洋洋的声音又问。
“烈龙皓。”“琅笑颜。”两人连忙恭敬应答。
烈龙皓正想着背对人说话多少有些失礼,那厚重的皮椅便发出“嘎吱”一声轻响,缓缓转了过来。
借着窗棂漏进的微光,他们看清了椅上人的模样。
一头略显凌乱的蓝紫色短发,额前一缕不羁地垂下。
面容看上去约莫三十许,眉宇间确有几分落拓的潇洒,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竟是如同猛兽般的黄色竖瞳!在昏暗中,那瞳孔似乎泛着极淡的、非人的微光,平静地看着他们,却给人一种被无形之物淡淡扫过的凛然感。
嘴角噙着一丝笑意,那笑却带着几分邪气,几分玩味,绝无寻常师长的温和。
“问你们个问题。”
“是。”两人屏息。
“如果有一天,学院受人欺辱、遭人践踏,”老狼的声音依旧平淡,甚至没什么起伏,却字字清晰,“你们会怎么做?”
问题来得直接,甚至有些突兀。
烈龙皓几乎没有任何犹豫,脑海中瞬间闪过前世家破人亡的惨淡画面,那种无力与屈辱早已刻入灵魂深处。
沉声答道:“我会让施辱者,付出绝对无法承受的代价。”
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不属于这个年龄的冰冷决绝。
琅笑颜略一思索,同样坚定道:“无论对错缘由,我必站在学院一边,与它共进退。”他的回答更偏向于立场与忠诚,源于某种训练带来的烙印。
老狼那邪气的笑容似乎深了一分,竖瞳在两人脸上缓缓掠过,像是要将他们的回答刻进眼里。他轻轻点了点头,看不出是赞许还是仅仅表示听到了。
“话,谁都会说。”他重新靠回椅背,恢复那懒洋洋的调子。
“希望别只停在嘴上。行了,带他们去该去的地方吧,还杵着等我请喝茶?”
“走吧。”莫虎似乎对老狼的态度习以为常,招呼一声,转身便走。
烈龙皓和琅笑颜赶紧跟上。就在他们踏出房门的那一刻,身后传来极轻微的“咔哒”一声。两人回头,只见那扇破旧的木门,竟已无声无息地自动合拢,严丝合缝,仿佛从未打开过。他们甚至没察觉到任何灵力波动。
这简单一手,让两人心头那根弦绷得更紧。
这学院,从老师到环境,处处透着难以捉摸的诡异与深不可测。
莫虎沉默地在前面带路,穿过昏暗的走廊,来到一间教室门口。这门的状况比办公楼那扇好不了多少,门框上的漆皮卷曲剥落,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质。
透过敞开的门,烈龙皓向内看去。教室内部同样简陋,只有最基本的陈旧桌椅,黑板斑驳,墙角甚至有蛛网。然而,真正让他注意的是里面的人。
只有三个人。
分散坐在空荡教室的不同位置,彼此隔着距离。一个靠着窗似乎在假寐,一个低头擦拭着什么金属物件,另一个则坐得笔直,正看着门口他们这两个不速之客。虽然只是惊鸿一瞥,但三人身上都隐隐有种与年龄不太相符的沉静或……孤僻感。
“我叫莫虎,算是你们的基础教习之一。”莫虎在门口停下,言简意赅,“学院的课程是分板块、分批次进行的,怎么上,以后你们会知道。能来到这里,没有庸手。自己想办法融入,站稳脚跟。学费……”他瞥了两人一眼,“明天早上我来收。实在没有,就用别的抵,干活,或者别的‘代价’。宿舍晚点带你们去认。”
说完这几句近乎冷漠的交代,莫虎不再多言,转身径直离去,脚步声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烈龙皓站在破旧的教室门口,深吸了一口带着霉味和陈旧木头气息的空气,先前因环境而产生的所有疑虑和轻慢,此刻已消散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警惕、好奇与隐隐兴奋的战栗。
这里很破,很怪,老师看起来也不怎么“友善”。
但这里的人……很强,很不一样。
他们前一脚踏进教室,里面三道目光便齐刷刷地投了过来。
两男一女。
最先动的是那个女孩。
她原本靠窗坐着,见他们进来,眼睛一亮,几乎是雀跃着站起身,脚步轻快地迎了过来。
她有一头顺滑的短发,黑色紧身衣妥帖地勾勒出已然发育得亭亭玉立的身段,明明年纪不大,却已有种介于少女与女子之间的、惊心动魄的吸引力。
最特别的是她的眼睛,眼尾微微上挑,看人时带着一种不自知的、灵动的媚意,笑起来唇角微勾,天然一股别样的邪魅风采,绝非寻常女孩所有。
“你们好呀!”她声音清脆,笑容明媚,大大方方地伸出手,“我叫苏雨晴,今天新来的同学?”
烈龙皓和琅笑颜都愣了一瞬。
倒不是没见过漂亮女孩,只是这苏雨晴身上那股混合着青春朝气与奇异魅惑的气质,着实让人有些移不开眼。
两人赶忙收敛心神,点头回应。
另一名坐着的男生见状,忍不住“噗嗤”笑出声,也起身走了过来。
他相貌算不上出众,衣着简单,但步履从容,神态平和,周身自然而然流露出一种干净、温和又略带疏离的出尘气质,让人一见便心生好感,难以讨厌。
“森俊。”他简单报上名字,对烈龙皓和琅笑颜友好地点点头。
最后那个男生依然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没有起身。他有一头干净利落的短发,面容线条分明,眼神平静甚至有些冷淡,只是静静地看向门口,存在感却丝毫不弱。
见几人都望过来,他才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稳定:“傲天。”
说着,朝他们的方向随意挥了下手。不知为何,他那略显冷峻的侧影和沉静的气质,莫名给人一种踏实可靠的感觉。
“你们好,我是烈龙皓。”烈龙皓回过神来,微笑着自我介绍。
“我是琅笑颜,大家叫我小鲍就行。”琅笑颜也赶紧接口,脸上恢复了他惯常的、带着点阳光气的笑容。
一番简单的互相介绍后,教室里的气氛明显松快了些。
这教室空荡得很,桌椅远比学生多,五人便自然而然地在靠近前部的区域找了相邻的位置坐下。
少年人之间似乎天然有打破隔阂的能力,尤其是面对同样“特殊”的新环境与新同伴。
最初的陌生感很快在闲聊中消融。
他们聊起各自来的地方,当然,都默契地有所保留,聊起对这座“其貌不扬”学院的初印象,聊起莫虎老师那吓人的重力测试,也小心翼翼地试探着彼此的灵印类型。
苏雨晴活泼健谈,森俊温和中带着敏锐的观察力,傲天话不多,但偶尔插言往往直指关键。烈龙皓和琅笑颜也渐渐放开,教室一角不时响起压低的笑声和好奇的追问。
时间悄然流逝。
然而,预想中的上课铃声或老师身影始终没有出现。这漫长的午后,仿佛被特意留白,任由这几个刚刚聚在一起的少年少女,在空旷破旧的教室里,完成一场无声的、彼此试探与初步接纳的“课前准备”。
老师们像是集体忘了这回事,又像是故意为之,将这最初相识、建立联结的时间,完整地交给了他们自己。
直到暮色开始浸染窗棂,教室里的光线变得昏黄,他们的交谈才渐渐从兴奋转为平缓,一种微妙的、属于这个小团体的初步默契,在沉默的间隙里悄然滋生。
烈龙皓靠在并不舒适的旧椅背上,看着身边几张逐渐熟悉起来的面孔,心中那份初来乍到的悬浮感,似乎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暂且栖息的枝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