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天后，日头已经偏西，将两人的影子拉得细长。
“小皓，你看前面有个村子。”琅笑颜的声音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但更多是终于看到人烟的振奋。他肩上的伤口被仔细包扎过，行动已无大碍，只是脸色依旧有些失血后的苍白。
烈龙皓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
大约一里外，一片低矮的房屋轮廓镶嵌在渐暗的天色里。
凭借从小修炼秘法带来的敏锐目力，他能大致分辨出，那村子约莫百来户人家，规模比兽灵城小了太多，外围似乎还围着一圈歪歪扭扭的木质篱笆，大概是防备山林里偶尔窜出的低阶灵兽用的。
能这么快恢复行动，多亏了琅笑颜自己体质不错，加上烈龙皓从父亲留下的储物腰带里翻找出的一些应急药品。
五天前山顶那场生死遭遇，反倒让两个同龄少年迅速熟络起来。
一个是从小闭塞、初出茅庐却身怀秘密的准圣职师，一个是历经严酷训练、背负着对失忆青梅复杂情感的年轻枪械师，共同经历险境后，倒有了一种奇异的信任与默契。
这五天，他们一边赶路，一边四处打听那个名为“圣灵”的学院所在。
几经周折，甚至花了高价从一个看着就不太靠谱的小贩手里买了一张标注简略的地图，终于指向了眼前这个……村子？
两人加快脚步，小跑着靠近。
来到近前，方才的振奋迅速冷却，变成了狐疑。
好破……
好旧……
村子比远处看着更破旧。
许多房屋还是老旧的土坯或木板搭建，只有零星几户窗里透出昏黄的、疑似油灯的光芒，显然连基础的供电设施都未普及。
更多的是低矮的平民平房，甚至还有几间歪斜的茅草屋夹杂其间，在傍晚的风中显得摇摇欲坠。
空气中弥漫着炊烟、牲畜和泥土混合的气味，与“学院”二字应有的庄严、神秘或至少是“整洁”毫不沾边。
“笑颜，我们是不是被骗了？”烈龙皓眉头紧锁，心里打鼓。
父亲推荐的地方，怎么会如此……寒酸？虽然父亲自己过得邋遢，但离别时的话语郑重无比，不像会敷衍。
难道……是图这里便宜？可父亲留下的金币卡数额并不少。
“那个人给的地图……是这里没错啊。”琅笑颜也有些不确定了，手指上灵印微光一闪，那张高价买来的粗糙地图出现在掌心，他反复比对着眼前的地形和图上潦草的标记，脸上写满困惑。
“可这也太……”
“来都来了，先进去看看再说。”烈龙皓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失望和疑虑。
两人走进村子。
路面是踩实的土路，坑洼不平。偶有村民扛着农具归来，好奇地打量着这两个衣着虽不算华贵、但明显与村中少年不同的外来者，目光朴实而略带戒备。
没走多远，前方村口一片相对开阔的空地上传来嘈杂的人声。
两人对视一眼，快步走了过去。
只见那里竟聚集了不少人，粗粗一看，不下三四十。其中大部分都是和烈龙皓、琅笑颜年纪相仿的少年，多数还有父母陪同。他们排成了一条不算整齐却明显有秩序的长队，个个脸上带着紧张、期待或不安的神情。
队伍的尽头，摆着一张陈旧但结实的木桌。桌后坐着一名身材异常魁梧的光头壮汉。
他面容粗犷，一道长长的刀疤从左额斜劈至右脸颊，为其平添了几分骇人的凶悍之气，眉宇间凝着一股经年累月在恶劣环境中磨砺出的、近乎实质的杀气。
他正低头看着什么，偶尔抬头扫视队伍，目光锐利如刀，让被看到的少年下意识地缩缩脖子。
然而，让烈龙皓和琅笑颜真正目瞪口呆的，是这壮汉身后。
那是一个用粗大原木简单搭建起来的拱门，门上的树皮甚至都没剥干净，做工粗糙。
拱门上方，悬挂着一块边缘毛糙、漆皮剥落大半的木质牌匾，上面用似乎是用刀斧直接劈砍出的、谈不上任何美感的四个大字：
圣 灵 学 院
“啊这……有没有搞错？！”琅笑颜差点惊呼出声，眼睛瞪得溜圆。
这就是他们辗转打听、历经艰险，要寻找的“强大”学院？
看这“门面”和规模，别说和想象中的高等学府相比，就是比起兽灵城里那些收费低廉的普通初级学院，都显得寒酸落魄太多！
这分明就是个再普通不过、甚至有些贫穷的偏远小村子，那所谓的“学院拱门”，简陋得仿佛随时会垮掉。
烈龙皓的心也沉到了谷底。父亲……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来都来了，先看看再说吧。”他苦笑着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只是语气更加无奈。
两人默默走到队伍末尾，排了起来。
排队等待时，他们观察着周围的人。这些少年和他们的家长，大多衣着朴素，甚至打着补丁，脸上带着常年劳作的痕迹。
显然，他们属于这个大陆上更广泛的、没有足够财力送孩子去城市学院接受正统圣职师教育的普通家庭。
圣职师本就稀少，拥有可修炼灵印的更是凤毛麟角，对于这些贫困家庭的孩子来说，任何一处可能接纳他们、给予一丝改变命运机会的地方，都值得一试，怕这个地方，看起来如此不靠谱。
那个全身长满肌肉的男子站了起来，扯着嗓子喊道：
“请各位家长让自己的孩子准备好，接下来我们的测试即将开始。”
烈龙皓与琅笑颜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读出了讶异。这看似破败的学院，竟真有门槛，并非来者不拒。
两人心底那点因环境而生的轻视，顿时收敛了不少。
然而，还没等他们细想这测试会是何种形式……
轰！
一股无形却庞大到令人窒息的压力，如同万吨海水从头顶倾泻而下，毫无征兆地降临！
那不是风，不是威压，而是重力！
这片区域的重力，在刹那间被放大了十倍不止！
“唔！”
烈龙皓闷哼一声，全身骨骼仿佛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但他反应极快，几乎是本能地，体内那股第二重境界的浑厚灵力混合着自幼修炼秘法产生的独特黑色气流，轰然爆发！
气机不仅裹住自身，更瞬间蔓延至身旁的琅笑颜，形成一层勉强支撑的缓冲。
琅笑颜猝不及防，膝盖一软，眼看就要跪倒，幸得烈龙皓的灵力及时托住。他战斗素养极高，立刻稳住心神，灵力覆盖全身，咬牙对抗那无处不在的沉重。
可他们身后，场面已是一片狼藉。
“啊呀！”
“噗通！噗通！”
惊呼与倒地声接连响起。那些毫无防备的家长与少年，如同被无形巨手拍中，绝大多数人直接五体投地，趴伏在尘土中，连头都难以抬起。
仅有寥寥两三个灵力稍强或体魄异常的孩子，勉强维持着半跪姿势，也是面红耳赤，浑身颤抖。
空地前方，那筋肉男子的目光如电，瞬间锁定了在一片“倒地伏”中，依然挺立的烈龙皓与琅笑颜。他眼中骤然爆发出毫不掩饰的惊喜与一丝难以置信的锐利光芒。
压力，如同它出现时一样突兀地消失了。
“哎呦……”
“我的腰……”
人群狼狈地爬起，拍打着身上的尘土，抱怨声、惊疑声四起。
“测试结束。”男子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所有嘈杂，传入每个人耳中，“通关者，仅方才始终站立的那两位。其余各位，请回吧。”
干脆，利落，不留丝毫余地。
烈龙皓心中暗凛。
方才那笼罩全场的恐怖重力，竟是这老师以自身灵力操控而成！范围如此之广，控制如此精准，威力如此骇人……这绝非普通圣职师的手段！这破学院里，竟藏着这般人物？
琅笑颜也悄悄松了口气，后背惊出一层冷汗，低声道：“多亏了你……”
“我不服！”
一声尖锐的女声打断了窃窃私语。排在最前面的一位母亲，脸色涨红地拉着一个体格颇为健壮、此刻却一脸委屈的少年，冲到桌前：“我儿子灵印是‘蛮牛’，定位战士，灵力已至第一重八阶！你连让他展示的机会都不给，就这么淘汰了？这算什么测试？！”
那筋肉男子看了少年一眼，神色平淡：“资质尚可。但夫人，若在战场，敌人突施冷箭或领域压制，会等你儿子运足灵力、摆开架势吗？反应、意志、临机应变，远比纸面数据重要。我校培养学生，是冲着将来可能直面生死去的。通不过这关，是为他好。”
那母亲嗤笑，环视周围破败景象，语气刻薄，“说得冠冕堂皇！不过是这穷酸地方招不到人，故弄玄虚罢了！要不是手头紧，谁会来……”
话音未落，男子眼神陡然一凝！
并非怒目而视，那眼神甚至没有太多情绪，只是瞬间变得极其深邃、冰冷，仿佛万丈寒潭。一股难以言喻的沉凝气息以他为中心微微一荡。
烈龙皓敏锐地感觉到，对方体内气血如岩浆般骤然翻腾了一瞬，又被他强行压下。
这不是怕事，而是……一种猛兽被苍蝇骚扰时，强忍不耐的收敛。
就在这时，一个身材同样魁梧、满脸横肉的父亲挤了过来，显然听到了妻子的话，怒火中烧：“敢瞧不起人？这破学不上也罢！”说着，大手“砰”地一声拍在报名桌上，就要将其掀翻！
就在他手指发力、桌面微翘的刹那——
“哼。”
一声极轻的冷哼。
那筋肉男子甚至没有多余动作，只是原本收敛的气息，如同沉睡的火山骤然苏醒、喷发！
轰——！！！
狂暴、浑厚、充满蛮荒般压迫感的灵力波动，如同实质的海啸，以男子为中心悍然炸开！空气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地面的尘土呈环形激荡飞扬！
那正要掀桌的父亲首当其冲，手掌仿佛按在了烧红的烙铁上，不，是撞上了一堵钢铁浇筑、布满尖刺的城墙！
他惨叫一声，触电般缩回手，整条手臂瞬间麻木，惊恐地连连后退，撞倒了好几个看热闹的人。
周围所有家长和孩子，无论是否是圣职师，都被这股纯粹由力量和境界带来的恐怖气息压迫得脸色发白，心脏狂跳，不受控制地向后退去，空出一大片区域。一些胆小的孩子甚至直接哭了出来。
气息一放即收。
男子重新闭上了眼睛，所有恐怖的波动荡然无存，又变回了那个看似粗犷的报名老师。
但空地之上，死一般的寂静。那瞬间的恐怖，已深深烙进每个人心底。
那闹事的父亲面无血色，嘴唇哆嗦着，再不敢看男子一眼，一把拉起妻儿，头也不回地挤开人群，狼狈逃离。
筋肉男子缓缓睁开眼，目光平静地扫过噤若寒蝉的众人，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
“圣灵学院再破，也有它的脊梁和规矩。若觉不公，待他日学有所成，尽可登门挑战，学院必全力以赴，奉陪到底。”
他顿了顿，语气骤然转寒，目光如冰刃刮过：
“但若再有谁，口出秽言，亵渎学院……”
“休怪我心狠，手辣。”
最后四个字，一字一顿，杀气凛然。
满场鸦雀无声。许多原本带着轻视而来的家长，此刻脸上只剩后怕与复杂。他们或许不懂高深灵力，但那瞬间如坠深渊的恐惧做不了假。再回味男子之前关于“战场”“反应”的话语，不少人心中已悄然信了几分。
烈龙皓原本和琅笑颜一样，对这学院不无失望。
可听完这番话，感受过那瞬间爆发又收敛的磅礴力量与铮铮傲骨，他心底某处，像是被点燃了一小簇火苗。一种奇异的、久违的归属感，悄然滋生。
“好了，都散了吧。”筋肉男子挥挥手，驱散人群。
随即看向烈龙皓和琅笑颜，眼底深处那抹欣赏与欣慰再无掩饰：“你们两个，跟我来。”
烈龙皓碰了碰还有些发怔的琅笑颜：“去吗？”
琅笑颜眼睛发亮，重重点头：“去！就冲刚才那一下，必须去！”
两人相视一笑，迈步跟上男子，穿过那歪斜的木质拱门，真正踏入了“圣灵学院”的内部。
而映入眼帘的景象，让他们刚刚升起的些许期待，瞬间又变得有些微妙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