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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龙皓不知道自己的境界,也不知道他给那位执事带来了多大的震撼,因为他压根就不知道还可以查看……
身体里新生的力量奔涌不息,每一步踏出,脚下竟隐隐荡开肉眼难以察觉的细微波纹,这是他自幼练习的、连自己都不甚明了的秘法,此刻随着灵印觉醒,竟水到渠成般迈入了新的层次。
一到家,他猛地推开门,胸膛因奔跑和激动而剧烈起伏,脱口喊道:“爸爸!”
昏黄油灯下,父亲烈冰依旧坐在那张破旧木桌旁,就着一碟所剩无几的花生米,仰头灌下一口劣酒。
浓烈的酒气与屋内惯常的颓败气息混合在一起。
看到父亲这副模样,烈龙皓满腔的兴奋像被戳了个小孔,稍稍泄去一些,但眼中的光亮仍无法掩盖。他乖巧地站定,等待着。
烈冰慢慢咽下口中的酒,又抓了几粒花生米,咀嚼得很慢,仿佛那是世间唯一值得认真对待的事。半晌,那低沉沙哑、仿佛永远带着醉意与疏离的声音才响起:“什么事,慌慌张张。教你的静气功夫,都就着饭吃了?”
烈龙皓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平稳,却仍忍不住带上雀跃的尾音:“爸爸,我去圣职堂了!我的灵印……觉醒了!”
他迫不及待地开始讲述,全然忘记了白天的不愉快。
从执事起初的不耐,到那石破天惊的强光,再到那奇特的龙首人身印记,以及执事最后复杂难言的眼神和“潜力巨大”的评价。
他讲得眉飞色舞,手也下意识地比划着,试图重现那震撼的一幕。
烈冰静静听着,捏着酒碗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昏黄灯光下,他低垂的眼帘后,似有一丝极微弱的波澜掠过,旋即又淹没在深潭般的沉寂里。
“哦,知道了。”他应了一声,声音听不出喜怒,仍是那般冰冷平淡。
又是几粒花生米,一口浊酒。仿佛儿子口中那足以改变无数人命运的消息,还不如指尖几粒盐焗花生来得实在。
烈龙皓眼中的光黯了黯,但很快又自我调节过来。
他早就习惯了,父亲总是这样。能听完,已经算是一种回应。
沉默在屋内弥漫,只有烈冰偶尔咀嚼的细微声响。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像是终于从酒精的麻痹中抽出一点思绪,站起身,走到门边,将那扇漏风的破木门仔细关好。屋内光线更暗,将他身影衬得模糊。
“灵力境界呢?测了没?”他背对着烈龙皓问。
“啊?”烈龙皓一愣,随即赧然,当时他太兴奋了,忘了这茬。
“我……我忘了问,也不知道能测……”
烈冰转过身,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抬起了右手。就在这一刹那,烈龙皓敏锐地感觉到,父亲身上那股常年弥漫的、仿佛与世隔绝的死寂颓唐气息,陡然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冰冷却精准的感应。
一丝微弱却凝练无比的湛蓝光芒,自烈冰指尖悄然流出,如同拥有生命的水银,悄无声息地没入烈龙皓的手腕。
烈龙皓浑身一震,只觉一股清凉的气流迅捷而有序地在自己经络中游走一周,旋即退回。
他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望着父亲。父亲……竟然拥有灵力?而且这操控力,绝非寻常!
这是他第一次看到父亲这般。
烈冰指尖的蓝光倏忽收敛,他整个人又变回了那个邋遢颓废的酒鬼模样。
但烈龙皓清晰地看到,在光芒消失的瞬间,父亲那双总是被乱发和醉意遮蔽的眼睛,骤然睁大,里面充满了极度的震惊,甚至有一丝骇然。
那张被岁月和酒精侵蚀的脸上,出现了烈龙皓近十年来从未见过的、近乎扭曲的怪异表情。
烈冰猛地转身,几乎是踉跄着快步走回了里屋,“砰”地一声关上了房门。留下烈龙皓一人站在昏暗的堂屋,茫然无措。
过了好一会儿,父亲压抑着某种剧烈情绪、因而显得格外低沉颤抖的声音,才从门板后闷闷传来:
“……第二十阶。”
烈龙皓不明所以,但能从父亲的语气中听出非同寻常。他试着回忆执事提到的境界划分……第二十阶?那是……第二重境界?天生就是第二重?
狂喜再次涌上心头,原来自己这么厉害!可父亲的反应……为什么不是高兴,反而是那种近乎惊恐的震惊?他独自在屋里那么久,是在想什么?
想不通,索性不想。
烈龙皓沉浸在拥有力量的喜悦中,开始笨拙地尝试调动那新生的灵印。
意念微动,掌心便浮现出那缩小的、威严又神秘的龙首人身虚影,红光流转,温暖而充满力量。他像个得到心爱玩具的孩子,反复召唤、收回,乐此不疲,甚至尝试用它来劈砍角落里堆积的柴火。
虽然效率低下,但新奇感足以抵消一切。
也就是说,他有资格成为一名圣职师了!
成为圣职师,他们就再也不会过挨饿的日子了。
直到第二天傍晚,里屋的门才再次打开。烈冰拿着几乎空了的酒瓶走了出来,脸色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苍白疲惫。
他看到烈龙皓正用那传说中潜力无限的灵印,跟一块顽柴较劲,眼神瞬间变得无比复杂,欣慰、痛楚、追忆、决绝……种种情绪翻涌,最终化为一片深沉的晦暗。
“爸爸!”烈龙皓察觉到父亲出来,立刻收起灵印,有些不好意思地站好。
就在这时——
“咚咚咚。”敲门声响起,不轻不重,带着一种老成持重的节奏。
“烈冰,在家吧?”门外传来一个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
烈冰对烈龙皓微微颔首,示意他去开门。
门开,一位老人站在门外。
他身形瘦高,穿着洗得发白却十分整洁的长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清矍,眼神明亮。与屋内浑浊的空气和烈冰邋遢的形象相比,他简直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
这是兽灵城负责户籍和一些庶务的老明,为人公正热心,在镇上很受尊重。
“老明,有事?”烈冰站在原地没动,语气依旧平淡,甚至有些冷淡。
老明皱了皱眉,挥袖拂开扑面而来的浓重酒气,叹了口气:“你这日子,真是……唉,罢了。听说小皓昨天去觉醒灵印了?动静好像还不小?”
“嗯。”烈冰只回了一个字。
老明也不在意他的态度,神情严肃了几分:“具体情形上面没细说,但既然专门提了他的名字,想必是棵好苗子。”
“还引起上面的注意了?”烈冰显然有些不悦。
“烈冰,别耽误了孩子。咱们城多少年没出过像样的圣职师了?镇里今年那个去凌风城皇室学院的工读生名额,我给小皓留着。路费也不用你操心。让孩子去正统学院学习,将来若能成器,不光是他自己的前途,咱们整个兽灵城或许都能沾点光。要是运气再好点,将来能接触到像‘冰皇戮影’那样的大人物……”
“冰皇戮影”四个字一出口,烈冰整个人剧烈地颤抖了一下,手中酒瓶差点脱手。一直偷偷观察父亲的烈龙皓看得分明,父亲眼中瞬间爆发出一种极其复杂的光芒——痛苦、恨意,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凛冽?
但这异样转瞬即逝。烈冰猛地抬起头,直视老明,声音斩钉截铁,带着前所未有的冷硬:“不行。”
“你说什么?”老明以为自己听错了,掏了掏耳朵。
就连烈龙皓都感到诧异不已。
“烈冰,你清楚这个机会多难得吗?这是改变孩子一生命运的契机!难道你想让他跟你一样,一辈子窝在这个破地方,打铁喝酒,浑浑噩噩?”
烈冰嗤笑一声,那笑声冰冷刺骨:“人上人?有什么用?他走了,谁给我做饭打酒?修炼?呵,不过是另一种麻烦罢了。”
“你!”老明气得胡子发抖。
“鼠目寸光!你这是害了他!他明明有那个天赋!你难道就想看他埋没于此,你都烂成这样了,难道将来让他跟你一般落魄吗?”
烈冰的表情彻底冷了下来,仿佛覆盖了一层寒霜:“说完了?说完了就走吧。我的儿子,我自己知道怎么安排。”
“烈冰!你简直不可理喻!”老明胸脯剧烈起伏,指着烈冰,半晌说不出话。
烈冰不再看他,转身走回桌边,重新拿起酒瓶,对老明的愤怒视而不见。
老明知道多说无益,重重叹了口气,转身欲走,到门口又停下,语重心长道:“烈冰,你的人生或许就这样了,但孩子还小,他有无限可能。别让你的……固执,断送了他的未来。改变主意的话,三个月内来找我。报名不等人。”
脚步声远去,屋内重归寂静,只剩下烈冰缓慢喝酒的细微声响。
烈龙皓默默关好门,走到父亲身边。失望吗?有一点。但他更担心父亲。父亲刚才的反应太奇怪了。
“爸爸,您别生气了,我去给您热饭。”他小声说。
烈冰依旧闭着眼,靠在椅背上,仿佛刚才激烈的争执未曾发生。
好半晌,他才开口,声音有些飘忽:“是不是……很想去?想去学院,想修炼,想变成……人上人?”
烈龙皓连忙摇头:“没有,爸爸。我在家陪着您就很好。去学院要花很多钱的,我留在家里,还能照顾您。”
烈冰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一刻,烈龙皓看到了令他心悸的景象。父亲那双总是醉意朦胧或冷漠空洞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滔天巨浪般的激烈情绪,痛苦、挣扎、愧疚、决绝……交织成一片骇人的风暴。他的右拳紧握,指节捏得发白,苍老面容上的肌肉微微抽搐,散发出一种烈龙皓从未感受过的、冰冷而极具压迫感的气息。
“爸爸?”烈龙皓被吓到了,声音发颤。
“我……我说错什么了吗?我真的愿意一直陪着您……”
烈冰死死盯着儿子稚嫩却已初显坚毅的脸庞,那眼底的风暴剧烈翻腾,仿佛要冲破某种束缚。但最终,他还是强行将其压了下去,化作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叹息,那叹息里满是化不开的疲惫与某种下定决心的释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