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虎翻身下马,把缰绳系在一棵矮树上。
他拔出短剑,压低身形,沿着灌木丛外围摸了过去。
多年斥候生涯养成的习惯,让他每一步都落在软泥和草丛上,几乎没有声响。
拨开最后一丛灌木,他看到了那缕炊烟的来源。
然后他整个人定在了原地。
一个窝棚。
搭得相当规整,树枝做框架,阔叶铺顶,靠着背风的岩壁,前面还挖了一圈浅沟。
赵虎的第一反应是,这是哪支斥候队搭的临时营地?手艺不错。
然后他的目光往下一移。
窝棚前面的小火堆旁,坐着一个小娃娃。
脏兮兮的,脸上糊着泥巴和草屑,头发乱成一团,身上裹着一件破得不像样的麻布衣裳。
圆圆的脸,大大的眼睛,手里抓着一根没啃完的鱼骨头。
怀里还抱着一只黑乎乎的小狼崽。
赵虎:“……”
赵虎:(ꐦ°᷄д°᷅)
他揉了揉眼睛。
再看一遍。
小娃娃,狼崽,窝棚,鱼篓,火堆。
没看错。
这荒山野岭的,怎么蹦出来一个奶娃娃?
赵虎握着短剑警惕地四下张望了一圈,确认没有大人在附近后,才慢慢走出灌木丛。
脚步声惊动了小黑。
小狼崽“嗖”地从念念怀里窜出来,冲着赵虎的方向龇牙,喉咙里发出“呜呜”的低吼。
虽然它才巴掌大,龇出来的小牙也跟米粒似的,但那副凶巴巴的样子倒是有模有样的。
赵虎嘴角抽了一下,这小东西给谁示威呢?
念念慢吞吞地放下鱼骨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双黑葡萄一样的大眼睛,干干净净的,没有害怕,也没有慌张。
就是看了他一眼,然后又低头去拍小黑的脑袋。
“小黑,不咬咬。”
她奶声奶气地说。
“这个叔叔,穿的是秦甲甲,是官兵叔叔,不是坏人。”
赵虎手里的剑差点没握住。
这丫头片子认识秦军制式铠甲?
他稳了稳心神,缓步走近,在三步外蹲了下来,尽量让自己的姿态不那么有攻击性。
“小娃娃,你叫什么名字?”
他声音压得很低,怕吓着孩子。
念念歪了歪脑袋。
“念念。”
“念念?”赵虎皱眉,“你爹娘呢?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念念不记得了。”
她眨巴眨巴眼睛,两只小手搅在一起,语气软软糯糯的。
“醒来,就在这里了。”
“饿饿……就自己,找吃的。”
赵虎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扫过周围的一切。
溪边那个石头鱼篓,漏斗形结构,利用水流方向设计的收口。
窝棚的承重结构,主梁的角度,绑扎的绳结。
火堆的位置选择,背风朝阳,旁边还有排水沟。
赵虎在军中待了八年,野外扎营也算老手了,但他扪心自问,自己搭的行军帐也就这个水平。
这是一个三岁小丫头弄出来的?
赵虎:(° Д °)
“你这个……窝棚,你自己搭的?”
他指着窝棚问。
念念点点头。
“嗯。”
“还有溪里那个石头堆?”
“嗯,那是抓鱼鱼的。”
“火也是你自己生的?”
“嗯呢。”
赵虎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转头看了看四周,又看了看念念身上那件破成布条的衣裳,心里翻来覆去地琢磨。
这孩子不像是附近村子走丢的。
方圆几十里没有人烟,最近的集镇在山那边,翻山越岭少说两天的脚程。
一个三岁的娃娃怎么可能自己走到这里?
但如果说有大人带来的,大人又去了哪里?
而且这孩子的表现也太奇怪了,三岁的小丫头,独自在荒山里搭窝棚,设鱼篓,生火烤鱼,还养了一只狼崽。
赵虎看了看小黑。
小黑看了看赵虎,又龇了龇牙。
赵虎决定把念念带回营地交给长官处理。
蒙恬将军的大营离这里不远,半天脚程。
这孩子不管什么来路,总不能扔在荒山里等死。
“念念是吧?”
他把短剑收回鞘里,伸出手。
“叔叔带你去一个有吃的的地方,有热汤喝,有干粮啃,比烤鱼好。跟叔叔走好不好?”
念念看着他伸过来的大手掌,没有立刻接。
她歪着脑袋想了想。
“叔叔叫什么名字呀?”
“赵虎。”
“赵叔叔是哪个将军的兵兵呀?”
赵虎愣了一下。
这问法也太老练了。
“蒙恬将军帐下斥候。”
念念的眼睫毛颤了颤。
蒙恬。
那个横扫匈奴,修筑长城的蒙恬。
她垂着眼,把翻涌的心思全压在了那副天真无辜的小表情底下。
正要开口说话,小黑突然竖起了耳朵。
“呜!”
小狼崽扑到念念身前,朝东面的山坡方向低吼起来,毛全炸了。
赵虎的表情瞬间变了。
他霍地站起身,手按上剑柄,目光锐利地射向山坡方向。
风里带来了一阵隐约的声响。
不是马蹄。
是号角。
低沉的,粗粝的,像是用牛角吹出来的呜咽声。
赵虎的后槽牙一咬。
山匪的聚集号。
这一带的匪患果然没剿干净。
他此行就是来侦查这些山匪窝点的,没想到还没摸到窝点,匪众倒先活动起来了。
从号角的方位判断,至少有两拨人在呼应,正在朝这个方向合围。
“坏了。”
赵虎低声骂了一句,弯腰一把将念念抄了起来。
“小丫头,先跟叔叔跑,回头再说!”
念念被他夹在腋下,颠得五脏六腑都在晃,但她没叫也没哭,而是拧着脖子四处打量。
赵虎跑了几步,又停住了脚。
马。
他的马拴在灌木丛另一边,要绕过去得经过一段开阔地。
如果山匪已经从山坡上下来了,开阔地就是活靶子。
念念也在看。
她趴在赵虎胳膊上,视线飞速扫过四周的地形。
溪流,岩壁,灌木丛,往北的碎石坡。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碎石坡后面一片藤蔓覆盖的岩面上。
那些藤蔓的走势不对。
正常来说,岩面上的藤蔓应该是向下攀爬生长的,但那一片藤蔓的根茎明显是从岩面内部往外蔓延的。
只有一种情况会这样。
岩面后面有空间。
有洞。
念念拽住赵虎的铠甲领口,小手指着碎石坡后面。
“叔叔!那边!”
赵虎扭头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藤蔓后面,有个洞洞,可以躲躲!”
赵虎将信将疑地跑过去,一把扯开藤蔓。
嘿。
藤蔓后面,果然有一个半人高的天然溶洞口,被厚密的藤蔓和碎石遮得严严实实,从外面根本看不出来。
赵虎:(◉ɷ◉ )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小丫头。
念念冲他眨了眨眼,奶声奶气的。
“念念眼睛好使使的。”
号角声更近了,伴随着杂乱的脚步和喊叫,从山坡上方传下来。
赵虎来不及多想,抱着念念弯腰钻进了溶洞。
小黑紧跟在后面,一瘸一拐地窜了进来。
藤蔓在身后落下,重新遮住了洞口。
洞里光线昏暗,潮气扑面。
赵虎把念念放在地上,握紧短剑,贴着洞壁朝外观察。
洞口窄小,一次确实只能进来一个人。
他的呼吸有些急促。
念念坐在他脚边,仰起头看着他绷紧的下颌线,然后低头环顾了一圈洞内的环境。
她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怕惊动外面的人。
“赵叔叔。”
赵虎低头看她。
念念的大眼睛在昏暗中亮得出奇,那里面的东西,不太像一个三岁小孩该有的。
她伸出肉嘟嘟的小手,指了指洞口两侧的碎石。
“洞口窄窄的,一次只能进来一个人。”
“念念帮你,摆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