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虎的呼吸压得很低,几乎贴着洞壁。
洞外的号角声一声接一声,像催命符似的从山坡上滚下来,夹杂着粗粝的喊叫和杂乱的脚步。
他侧耳辨了辨方位,至少两拨人,从东北和正东方向合拢过来,脚步声大约十五到二十人。
赵虎的后槽牙磨了磨。
他是斥候,不是突骑,单打独斗没问题,群殴就算了。
念念坐在洞里一块凸起的石头上,两只小脚丫悬空晃了晃,抬起脸看着赵虎绷成铁板似的侧脸。
“赵叔叔。”
赵虎回头。
念念用小手指了指洞口两侧散落的碎石块,又指了指自己脑袋,奶声奶气地说。
“念念有办法办法。”
赵虎嘴唇动了动,想说“你一个三岁丫头能有什么办法”,但想到外面那个鱼篓和窝棚,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你说。”
念念从石头上溜下来,迈着小短腿走到洞口边,蹲下身,伸出肉嘟嘟的手指在地面的泥土上画了起来。
“洞口窄窄的,只有这么宽。”
她比了比,大约一个成年人侧身挤进来的宽度。
“坏人要进来,只能一个一个排着进来。”
赵虎点了点头,这是基本常识。
“念念要叔叔做三件事事。”
她竖起三根小手指头。
“第一,把大石头搬到洞口两边,堆成墙墙,只留中间一条缝缝,让坏人更难进来。”
赵虎看了看洞口两侧,确实有不少半人高的石块。
“第二,把碎石头撒在洞口外面,三步远,撒厚厚一层。”
“碎石?撒地上?”
“嗯。”念念眨了眨眼。“坏人踩上去会滑滑的,站不稳稳。”
念念:(ˊ̥̥̥̥ö̶̥̥̥̥ˋ̥̥̥)
她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得跟她那张圆嘟嘟的小脸完全不搭。
“第三,洞口外面那些藤蔓,拉下来两根,绑在两边石头上,离地这么高。”
她用小手比划了一下,大约成年人小腿的位置。
“绊索?”赵虎眼睛一亮。
“嗯!绊索索!”念念使劲点头,两个小揪揪跟着一颤一颤的。“坏人跑过来踩碎石,脚底打滑,再被绳绳一绊,‘扑通‘就摔摔了,叔叔趁他摔倒的时候,一剑就能解决!”
赵虎蹲在原地看着地上那幅用小指头画出来的潦草“战术图”,半天没说话。
赵虎:(ꐦ°д°)
他当兵八年,跟着蒙恬将军打过匈奴,守过长城,战术推演也听过不少。
这小丫头嘴里蹦出来的东西,和军中“据隘设伏”的打法如出一辙。
窄道限制敌方兵力展开,碎石削弱敌方移动速度,绊索制造倒地时间窗口,守方以逸待劳逐个击破。
行军司马写进兵书里的东西,她用叠词和奶音给讲明白了。
赵虎没再废话,撸起袖子开干。
他搬石头的速度很快,军中锻炼出来的臂力,三四十斤的石块抱起来就走。念念站在旁边指挥,小手指东指西。
“这块放左边,再往里推推。”
“那块大的放右边,和左边那块对齐齐。”
“中间的缝留这么宽就够了,叔叔侧着身能站住,坏人冲进来看不清,会撞墙墙。”
赵虎搬完最后一块石头,退后两步看了看效果。
洞口被两面参差的石墙收窄到只容一人侧身通过,而且左右石墙有半个身位的错开,形成了一个微微弯折的通道。
冲进来的人需要先侧身挤过第一层,再转个小弯才能进入洞内。
这一转弯的工夫,足够赵虎挥剑了。
赵虎吞了口唾沫。
这丫头是天生的还是学过的?
接下来是碎石。念念让赵虎把洞口外三步以内的地面全铺上碎石子,铺了厚厚一层。她还专门让赵虎从溪边捡了些圆滑的鹅卵石掺在里面。
“圆的更滑滑。”她解释道。
最后是绊索。赵虎扯下两根韧性十足的藤蔓,按念念说的高度绑在洞口两侧的石壁凸起处,用碎叶和浮土遮住。
一切就绪。
洞外的脚步声已经很近了,七嘴八舌的喊叫从灌木丛那边传来。
“这边有个窝棚!还有火堆!刚灭不久!”
“搜!人跑不远!”
赵虎握紧短剑退到石墙内侧,身体侧贴着石壁,剑尖朝下。
念念抱起小黑,无声地退到洞内最深处,坐在一块石头上。
小黑的毛炸着,喉咙里滚出低沉的呜咽,被念念轻轻按住了脑袋。
“嘘,小黑乖乖,别出声声。”
小黑闭上嘴,但两只竖起的耳朵一直在转。
脚步声更近了。
有人拨开了洞口的藤蔓。
“嘿!这有个洞!”
一道粗嗓门炸开来,紧接着是哗啦啦的脚步响,至少三个人涌到了洞口外面。
赵虎的手指收紧了剑柄。
“看着挺深的,进去看看!”
第一个山匪弯着腰往里冲,脚底踩上碎石层的瞬间,“咔嚓”一声碎响,鹅卵石在他脚底一滚。
他重心一偏,脚腕一拐,低头想看路。
绊索正好勒在他胫骨上。
“噗通!”
那人整个人往前扑倒,双手撑地,脸差点贴上石头地面。
赵虎的剑已经到了。
一步跨出,剑身横切,干脆利落。
那人连哼都没哼一声,就倒在了洞口通道里。
“老三!”
第二个山匪急了,提着砍柴刀就往里冲。
他吸取了前面那个的教训,故意大步跨过碎石区。
但他没注意到石墙通道那个微微的弯折。
侧身挤过第一层石墙的瞬间,他的刀被石墙卡了一下,手上节奏一乱。
赵虎等的就是这个时间差。
短剑从石墙背面刺出来,剑柄狠狠砸在那人持刀的手腕上,砍柴刀“当啷”落地,紧跟着一记膝顶,把人撞在石墙上。
人晕过去了。
第三个山匪站在洞外,看着两个同伙一个没了,一个被砸晕,脸都绿了。
他张了张嘴,转身就跑。
跑出去三步,鹅卵石又把他滑了个趔趄,连滚带爬地消失在灌木丛里。
赵虎:“……”
赵虎:(ˉ̞̭ˊ͟ˉ̞̭)
他站在洞口,握着短剑,大口喘气。
血顺着剑身往下淌,滴在碎石上,无声无息。
整个过程,前后不到一分钟。
他转过身,看向洞内深处。
念念坐在石头上,两只小脚丫一前一后慢悠悠地晃着,怀里抱着小黑,脸上是一副睡眼朦胧的模样。
她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小哈欠,歪着脑袋看过来。
“叔叔,打完了吗?”
声音软绵绵的,跟刚从被窝里挖出来似的。
念念:(˘ᵕ˘)ᶻ ᶻ ᶻ
“念念,想睡觉觉了。”
赵虎握剑的手在发抖。
不是累的。
也不是怕的。
他在这一行干了八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什么样的仗没打过。
但他从来没见过一个三岁的小丫头,用奶声奶气的口吻指挥他布下防御工事,然后在杀人的间隙打哈欠问他“打完了没有”。
赵虎缓缓收剑入鞘,蹲下身,看着那张圆嘟嘟的小脸看了好久。
他想问很多问题。
你到底是谁?你怎么会懂这些?你是不是哪个名将的后人?
但最后,他只是伸出手,把念念从石头上抄起来抱在怀里。
“睡吧,叔叔守着。”
念念把脸埋进他的铠甲领口,闷声闷气地嘟囔了一句。
“叔叔的铁衣衣,硌念念脸脸。”
赵虎:“……”
他腾出一只手,把领口的铠甲皮带掰开了一点。
“凑合着吧,叔叔又没带枕头。”
小黑从念念怀里探出半个脑袋,冲赵虎甩了甩尾巴,然后也把头缩了回去。
洞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远处的号角声渐渐散了。
赵虎靠着石墙坐下来,一手搂着念念,一手按在剑柄上。
他的眼睛一直没合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
这丫头,得让将军亲自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