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贸市场运行了两个月后，念念做了一件事。
她把市场里做得最好的三个商人叫到了营帐里。
这三个人都是蒙恬从九原城的商铺里挑出来的，嘴皮子利索，脑子活泛，跟匈奴牧民打交道最多。
三个人进了营帐，看见坐在火盆边上的小团子，齐齐行了个礼。
“翁主。”
念念盘腿坐在垫子上，小黑趴在她身后，金色竖瞳在火光里闪了两闪。
她没有绕弯子。
“三位叔叔叔叔，念念有个事想拜托你们拜托你们。”
三个商人互相看了一眼。
打头的那个姓马，四十来岁，脸上堆着精明的笑。
“翁主尽管吩咐。”
念念从垫子旁边摸出一张纸，上面列了一串问题。
“你们每天跟匈奴人做买卖，聊天的时候，帮念念留意一些事。”
她把纸推到三人面前。
马商人低头看了一眼，上面写着：
他们的部落在哪里？首领叫什么？各个部落之间关系好不好？冬天草场够不够用？今年牛羊死了多少？他们的单于管得住下面的人吗？
马商人看完之后抬起头，眼神里多了一点什么东西。
他做了二十年生意，走南闯北什么人没见过。
这张纸上的问题，每一个看着都普通，但凑在一起，他品出味来了。
“翁主，这是要……”
念念的大眼睛平平地看着他，奶音轻轻的。
“马叔叔，你只管打听。打听到了告诉念念。别的，你不需要知道。”
马商人的后背微微一凉。
三岁的小姑娘，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里有一种东西，让他一个做了二十年买卖的老江湖都不敢多问。
他弯了弯腰。
“小的明白。”
马商人：（ˊ̩̩ˇ̥ˬ̥ˇ̥ˋ̩̩|||）
三个商人退出去之后，蒙恬从帐帘后面走了出来。
他一直在后面听着。
“念念，你这是要用商人当探子。”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念念仰着小脸看他，点了点头。
“比派细作去草原安全。商人做买卖，天经地义。匈奴人跟他们聊天，不会有戒心有。”
蒙恬在她对面坐下来，两只胳膊搁在膝盖上，低着头看她。
“你什么时候想的这个？”
“开市场的时候就想好了。”念念的奶音平平的。“市场有两个用处。明面上是做买卖，暗地里是摸底。”
蒙恬看着她，沉默了好几息。
火盆里的炭火映着他的脸，那张粗犷的脸上有一种很微妙的表情。
像是佩服，又像是心疼。
三岁的小丫头，脑子里装的东西比他这个打了十几年仗的将军还多。
他伸出手，在念念头顶揉了一把，把她的小揪揪揉歪了。
“行，我等消息。”
情报陆陆续续地汇集过来。
马商人最能干，两个月里跟不下五十个匈奴牧民套了近乎。
他有一套本事——先跟人聊牛羊，再聊草场，再聊天气，聊着聊着就把人家部落的家底摸了个七七八八。
他每隔七天给念念送一份手写的条子，条子上记着他打听到的消息。
念念把这些条子全部铺在营帐的地面上，按照部落名称分类，用炭笔在一张大纸上画出了一幅草原势力分布图。
小黑趴在纸堆边上，尾巴偶尔扫过几张条子，被念念拍了一巴掌。
“别捣乱！”
小黑委屈地把尾巴收回去，金色竖瞳眨了两下。
念念趴在地上画了整整一个下午，画完之后她坐起来，盘着腿，两只手撑着下巴，盯着那张图看。
图上标注了十几个大大小小的部落，每个部落旁边写着首领的名字、大致人口、牛羊数量和与其他部落的关系。
有些部落之间画了红线，代表敌对。
有些画了蓝线，代表联姻。
有些画了虚线，代表关系不明。
念念看了很久，看到天黑了都没动。
芸娘端着饭进来的时候，差点被地上的纸绊一跤。
“翁主，该吃饭了。”
“等等。”念念的奶音含含糊糊的，眼睛没有离开那张图。“念念快想明白了快想明白了。”
芸娘把饭放在旁边，没有催她。
又过了一刻钟，念念忽然从地上蹦了起来。
念念：（ˊ̩̩ˇ̥✧∀✧ˇ̥ˋ̩̩）
“蒙叔叔！蒙叔叔！”
她抓起那张图就往外跑，斗篷都没披，光着两只小脚丫踩在冰冷的地上。
芸娘在后面急得直跺脚。
“翁主！鞋！鞋还没穿！”
念念跑到蒙恬的营帐门口，一头撞开帘子冲了进去。
蒙恬正在擦刀，被她吓了一跳，刀差点脱手。
“翁主！你怎么光着脚！”
念念顾不上脚的事，把那张图啪地拍在了蒙恬面前的案几上。
“蒙叔叔你看你看！”
她的炭笔点着图上的三个部落名字。
“左贤王部左贤王部，右贤王部右贤王部，还有东边的呼衍部呼衍部。这三个部落加起来加起来，占了匈奴一半的兵力一半的兵力。”
蒙恬放下刀，凑过去看。
“但是但是！”念念的炭笔在三个名字之间画了两条红线。“左贤王和右贤王争草场，打了三年了三。呼衍部的首领跟冒顿单于有仇，他的父亲是被冒顿杀的。”
蒙恬的眼睛眯了起来。
念念继续说，奶音越来越快。
“冒顿单于看着厉害，其实底下的人各怀鬼胎。他压得住，是因为他能打。但如果有一天他打不动了，或者底下的人有了别的选择……”
她的炭笔在图上画了一个大圈，把三个部落圈在了里面。
“这三家，都有可能被拉过来。”
蒙恬的呼吸慢了半拍。
他盯着那张图，脑子里飞速转着。
十几年的边关经验告诉他，念念说的每一个字都对。
匈奴不是铁板一块，从来都不是。
冒顿靠杀父夺位上台，靠武力压服各部，但这种压服从来不是心服。
只要有足够的利益诱惑，那些被压着的部落随时可能倒戈。
“翁主的意思是……”
念念放下炭笔，两只手撑在案几上，仰着小脸看蒙恬。
火光映在她的脸上，那双大眼睛里的光不像三岁孩子该有的。
“以夷制夷。”
四个字，轻飘飘的，但落在蒙恬耳朵里重得像铁锤。
“给友好的部落更便宜的价格。左贤王部来做买卖，一头羊换三斗盐。右贤王部来来，一头羊只换两斗。”
蒙恬的眉毛挑了起来。
“让他们自己争。”
“对对。”念念点头。“争着争着，就有人想靠大秦靠大秦。靠了大秦的部落，就是大秦和匈奴之间的墙墙。比水泥墙还管用。”
蒙恬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叉搁在胸前，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
营帐外面北风呼啸，帐帘被吹得啪啪响。
火盆里的炭火烧得通红，偶尔爆出一声脆响。
蒙恬沉默了很久。
久到念念的小脚丫在冰冷的地面上冻得开始发麻了。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很低，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
“念念，你不像一个三岁的孩子。”
念念歪了一下脑袋，铃铛碰了一声。
“你像一个征战了几十年的老将军。”
蒙恬：（ˊ̩̩ˇ̥⌓̥ˇ̥ˋ̩̩）
他的眼神很复杂，有敬佩，有震撼，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像是在看一个不属于这个时代的人。
念念看着他那张复杂的脸，忽然咧嘴笑了。
“蒙叔叔，念念就是念念呀。”
她伸出小手拍了拍蒙恬的膝盖，奶音软软的。
“念念不是老将军。念念是念念。只不过念念想让蒙叔叔的兵少死几个，想让边上的百姓睡个安稳觉。”
蒙恬低头看着那只拍在他膝盖上的小手，手指头细细的，短短的，指甲缝里还嵌着炭灰。
他的喉结滚了一下。
然后他弯下腰，一把把念念捞了起来，塞进了自己的大氅里。
“脚都冻紫了还在这里跟我说什么以夷制夷。”他的声音粗得像砂纸，但裹着一层说不出口的温度。“回去穿鞋！”
念念被裹在大氅里，只露出一颗脑袋和两个歪掉的小揪揪。
“蒙叔叔叔，你还没说同不同意！”
“同意同意！”蒙恬大步往外走，一边走一边喊。“章邯！去把翁主的鞋拿来！光着脚跑出来的！”
章邯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带着一丝无奈。
“末将这就去。”
念念窝在蒙恬的大氅里，被他的体温烘得暖烘烘的，两只冻麻了的小脚丫慢慢恢复了知觉。
她把脸埋进大氅的毛领子里，闷闷地笑了一声。
北风从帐外灌进来，呜呜地响。
但念念觉得这个冬天没那么冷了。
城墙在加高，烽火在升级，集市在运转，情报在汇集。
一张大网正在慢慢地铺开，铺在大秦的北方边境上，铺在匈奴人看不见的地方。
等这张网收紧的那一天，北方的威胁将不再是威胁。
念念闭上眼睛，在蒙恬的大氅里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蒙叔叔叔。”
“又怎么了？”
“明天明天，念念想去看看边上的荒地。”
蒙恬的脚步顿了一下。
“看荒地干什么？”
念念的奶音含含糊糊的，带着困意，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种地。”
蒙恬低头看了一眼大氅里那颗已经开始打瞌睡的小脑袋，嘴角抽了一下。
这丫头，城墙还没修完呢，又惦记上种地了。
他摇了摇头，大步走进了念念的营帐，把她往铺了厚毯子的行军床上一放，扯过被子盖上。
小黑立刻凑过来，把大脑袋拱进了念念的怀里。
念念迷迷糊糊地搂住小黑的脖子，嘟囔了一句。
“种粮……将士们就不用饿肚子了……”
然后她彻底睡着了。
蒙恬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看着那张小小的脸在昏暗的灯光里安安静静的，睫毛在眼睑下面投出一小片阴影。
他转身出了营帐，帘子在身后落下。
北风迎面扑来，冷得刺骨。
但蒙恬站在风里，胸腔里烧着一团火。
城墙，烽燧，集市，情报，屯田。
这个三岁的小丫头，正在用一种他从来没见过的方式打一场仗。
不是刀对刀，血对血的仗。
是一场让敌人不知不觉间就输了的仗。
蒙恬仰头看了一眼北方的夜空，星星冷冷地挂着，像撒了一把碎冰。
他攥了攥拳头，转身走向了自己的营帐。
明天，他要陪那个小丫头去看荒地。
种地就种地吧。
反正跟着她，从来没有输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