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到咸阳的时候,嬴政把蒙恬的信看了三遍。
然后他把信放在龙案上,拇指在玉扳指上转了一圈。
嬴政:(ˊ̩̩ˇ̥ˍ̥ˇ̥ˋ̩̩)
“万里如一室。”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嘴角的弧度浅得几乎看不见,但确实在。
半个月后,念念寄回来的信也到了。
不是正经的奏报,是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用炭笔画了一幅画。
画上是一面高高的城墙,城墙上面站着一个火柴人大小的小人,小人头上有两个圆球,旁边写着歪歪扭扭的字:父皇看,墙墙变高了。
嬴政把那张纸折好,压在了砚台底下。
北方的事情顺利推进着,但念念的脑子已经转到了下一步。
这天傍晚,她坐在营帐里的火盆边上,手里捧着一碗热粟米汤,两只小脚丫伸在火盆旁边烤着。
小黑趴在她背后当靠垫,尾巴圈着她的腰。
蒙恬掀帘子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幅画面。
小丫头的眼珠子在火光里转来转去的,一看就是在琢磨什么事。
“又想什么呢?”蒙恬在她对面坐下来,随手拿起一块干饼啃。
念念把碗放下来,两只手搁在膝盖上,仰着小脸看蒙恬。
“蒙叔叔,念念问你一个问题。”
“问。”
“匈奴人为什么要打大秦为什么要打大秦?”
蒙恬的眉头动了一下,嚼饼的动作停了。
他想了想,回答得很直接。
“缺东西。草原上不产粮食,不产盐,不产铁。冬天一场雪灾,牛羊冻死大半,他们不抢就得饿死。”
念念点了点头,两个小揪揪跟着晃。
“那如果他们不用抢就能拿到这些东西呢?”
蒙恬啃饼的手停了。
“什么意思?”
念念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铺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
纸上画着一个方框,方框里写着两个字:市场。
方框左边画了一群小人,头上标着“秦”。右边也画了一群小人,头上标着“胡”。
中间那个方框,就是连接两边的桥。
“念念想在长城边上开一个集市集市。”她的奶音慢慢的,一个字一个字地说。“让匈奴人拿牛羊马匹皮毛来换。换大秦的粮食,盐,布布,剪刀。”
蒙恬的眉头拧了起来,拧得很紧。
“和敌人做买卖?”
他的语气不善。
“翁主,那帮人一年前还在砍我的兵。上个月那三百骑兵,就是来抢我边民的。跟这种人做买卖?”
念念没有被他的语气吓到。
她放下碗,小身子坐直了,两只手撑在膝盖上,目光平平地看着蒙恬。
“蒙叔叔,念念问你。”
“你说。”
“打一仗要死多少人?”
蒙恬的嘴角绷了一下。
“上次大战,大秦战死七千余人。”
“匈奴呢?”
“万余。”
“加起来,将近两万条命。”念念的奶音轻了下去。“两万个人,两万个家。”
蒙恬没有接话。
念念伸出小手,点着纸上那个方框。
“如果开了集市集市,匈奴人发现用十头羊就能换一石盐换一石盐,用五张皮子就能换一匹布一匹布。他还愿意拿命去抢吗去抢吗?”
蒙恬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念念继续说。
“而且而且,念念不是什么都卖。粮食盐布可以卖,铁器兵器绝对不卖。”
她竖起一根小手指头。
“时间长了长了,他们吃惯了大秦的盐吃,穿惯了大秦的布,离不开这些东西了。到那时候,他们还敢跟大秦翻脸吗?”
蒙恬沉默了。
火盆里的炭火噼啪响了一声,一簇火星飞起来又灭了。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念念以为他要拒绝了。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低低的。
“翁主,你说的有道理。但我是带兵的人,我见过匈奴人的刀砍在我弟兄的脖子上。让我跟他们笑脸做买卖,我做不到。”
蒙恬:(ˊ̩̩ˇ̥ˍ̥ˇ̥ˋ̩̩)
念念看着他,没有催他。
火光映在蒙恬的脸上,那张被北风和刀剑刻出来的脸上,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在翻涌。
过了很久,他深吸了一口气。
“但如果这能让我的兵少死几个人。”他的声音哑了。“我认。”
念念轻轻地点了点头。
“蒙叔叔,打仗和做买卖,不是只能选一个。城墙照修,兵照练。但同时开一扇,让愿意和平的人有路走。”
她伸出两只小手,一只攥成拳头,一只张开了手掌。
“这只是刀,这只是糖。听话的给糖,不听话的吃刀。”
蒙恬看着她那只攥紧的小拳头和张开的小手掌,忽然笑了。
笑得很无奈,但也很真。
“行。我写信给陛下,请旨开边贸。”
信送到咸阳后七天,嬴政的批复回来了。
只有两个字:准。
然后附了一行小字:市场管理章程,由翁主拟定。
念念拿着那封回信,咧嘴笑得铃铛叮当乱响。
半个月后,长城九原段的一个小关口旁边,竖起了一排木棚。
木棚前面插着一面旗,旗上写着四个大字:秦胡互市。
开市那天,来了三个匈奴牧民。
他们骑着矮马,赶着七八头羊,远远地停在关口外面,探头探脑地往里张望,像三只警觉的野兔。
守关的秦军没有拔刀,而是按照念念的吩咐,打开了关门,做了一个“请进”的手势。
三个牧民互相看了看,犹犹豫豫地赶着羊进了关。
他们走到木棚前面,看见了货架上摆着的东西,眼珠子当场就不会动了。
白花花的细盐,一粒粒晶莹剔透的,跟草原上那种掺了一半沙子的粗盐完全不一样。
雪白的纸,薄薄的一张,光滑得像小湖面。
锋利的剪刀,铁质的,一开一合,嚓嚓有声。
还有一匹匹卷得整整齐齐的粗布,虽然不是什么绸缎,但比他们身上穿的兽皮暖和多了。
带头的牧民吞了一口口水,用磕磕巴巴的秦话问:“这些,换?”
管市场的商人笑着点头:“换。你的羊,换我的盐。一头羊换两斗盐。”
牧民的眼睛瞪圆了。
在草原上,两斗细盐的价值相当于十头羊。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又问了一遍。
商人又说了一遍。
牧民二话没说,把七头羊全赶了过来。
他换了十四斗盐、三刀纸、两把剪刀,用皮袋子装得满满当当,绑在马背上,头也不回地跑了。
跑出去三里地又跑了回来,问商人:“明天,还开?”
商人笑了:“天天开。”
牧民又跑了。
这一次,他真的头也不回。
念念站在关口的城楼上,裹着斗篷,抱着小黑的脖子,看着那个牧民的背影消失在北方的荒原上。
她咧嘴笑了。
念念:(ˊ̩̩ˇ̥꒳̥ˇ̥ˋ̩̩✧)
“蒙叔叔,你信不信,用不了一个月,会有一百个牧民来。”
蒙恬站在她身后,双臂抱在胸前,看着那个远去的黑点,表情还是有些别扭。
“但愿吧。”
十天后,来了二十三个。
二十天后,来了六十七个。
一个月后,每天的交易量稳定在了一百笔以上。
匈奴牧民用牛羊马匹皮毛骆驼绒换走了大秦的盐、纸、布、剪刀、铜镜、陶器。
消息在草原上传开了,传得比北风还快。
蒙恬站在城楼上,看着关口下面热闹的集市,嘴巴张了张,合上了,又张了张。
最后他只说了一句话,声音闷闷的。
“这小丫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