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
整整半年,五座水泥分厂日夜不停地烧,三万民夫和一万驻军轮班施工,念念的图纸被翻烂了三套。
当最后一桶水泥浆浇上九原段的最后一个碉堡顶部时,铁柱把空桶往地上一摔,仰天吼了一嗓子。
“完工了!”
这一嗓子从碉堡顶上传下去,传到城墙上,传到城墙下,传到营帐里,传到每一个累得快散架的工匠和民夫耳朵里。
然后整个工地炸了。
欢呼声,吼叫声,铁锤砸地的声音,混成了一片。
念念站在城墙上,北风把她的斗篷吹得猎猎作响,两个小揪揪被吹得东倒西歪。
她看着脚下那面灰白色的城墙向两边延伸,延伸到视线尽头,延伸到天和地交接的地方。
五个战略要地,总计一百二十里城墙,全部完成了水泥化改造。
城墙高两丈,厚一丈,每隔三百步一座碉堡,碉堡里能驻兵二十人,存粮半月。
城墙内侧的补给通道也修好了,平整的水泥路面,快马一天能跑完全程。
念念的眼眶热了一下,但她使劲眨了眨眼,没让眼泪掉下来。
半年前她站在这里的时候,看到的是一道随时会塌的土坎。
现在,那道土坎变成了一面铁墙。
消息传到咸阳后的第十二天,嬴政来了。
他的銮驾在官道上走了七天,比正常行程快了两天。李斯私下跟蒙毅说,陛下这一路催了三次“快些”,这在以往是从来没有过的事。
嬴政到达九原城的那天,天气出奇地好,万里无云,阳光把城墙照得发白发亮。
蒙恬率全军列阵迎接,铠甲在阳光下闪成一片银色的海。
嬴政从銮驾上下来,玄色龙袍在北风里翻卷,目光越过军阵,直接落在了城墙上。
他站了很久,一句话没说。
然后他迈步往城墙走去。
蒙恬跟在后面,念念骑在蒙恬的脖子上,两只小手抓着蒙恬的额头,探着脑袋往前看。
嬴政走到城墙根底下,停住了。
他抬起头,仰望着那面两丈高的灰白色巨墙,阳光从墙顶上方照下来,在他脸上投下一片阴影。
他伸出手,掌心贴在了墙面上。
冰凉的,坚硬的,粗糙的颗粒感硌着他的掌心。
他的手在墙面上慢慢移动,像在抚摸一件珍宝。
嬴政:(ˊ̩̩ˇ̥ˍ̥ˇ̥ˋ̩̩)
“上去。”
他的声音只有两个字,但蒙恬听懂了。
城墙上的台阶是水泥浇筑的,每一级都平整结实。嬴政一步一步走上去,龙袍的下摆在台阶上拖出一道玄色的痕迹。
走到城墙顶部的时候,北风迎面扑来,猛烈得像一记重拳。
嬴政站在城墙上,面朝北方。
他的视线越过城墙外的荒原,越过远处灰蒙蒙的地平线,一直看到天的尽头。
身后是大秦的土地,脚下是坚不可摧的城墙,面前是再也无法轻易逾越的屏障。
他站了很久。
蒙恬把念念从脖子上放下来,念念迈着小短腿跑到嬴政身边,仰着脑袋看他。
“父皇,好看吗?”
嬴政低下头,看着那张被北风吹得通红的小脸,两个歪掉的小揪揪,亮晶晶的大眼睛。
他没有回答“好看”。
他问了另一个问题。
“蒙恬。”
“臣在。”
“这段城墙能挡住匈奴多少年?”
蒙恬走上前一步,目光扫过脚下的城墙,扫过每一个碉堡,扫过内侧的补给通道。
他想了想,给出了一个数字。
“至少一百年。”
嬴政的拇指在玉扳指上转了一圈。
一百年。
他这一生征战六国,统一天下,修驰道,建郡县,做了无数前人不敢做的事。
但那些事能延续多久,他心里没有底。
一百年。
这面墙能替大秦挡一百年。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弧度极浅,但确实在。
“取笔墨来。”
蒙恬愣了一下,随即转身吩咐。
片刻后,笔墨送到了城墙上。
嬴政接过笔,蘸了墨,走到城墙内侧一块早已立好的碑石前面。
那块碑石是蒙恬提前准备的,青石打磨得光滑平整,就等着刻字。
嬴政提笔,落墨。
十六个字,一气呵成。
“始皇筑城,念念固之。千秋万代,永护华夏。”
笔锋刚健,力透石背。
念念站在碑石前面,仰着脑袋看那十六个字,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她看到了“念念”两个字,跟“始皇”两个字并排刻在一起。
她的鼻子一酸,眼泪哗地就下来了。
念念:(ˊ̩̩ˇ̥ˬ̥ˇ̥ˋ̩̩)
她使劲用袖子擦了一把脸,但眼泪越擦越多,根本止不住。
她转过身,迈着小短腿跑向嬴政,一头扎进了他的怀里。
“父皇!”
她的声音哽咽得厉害,奶音里带着哭腔,断断续续的。
“念念会一直保护大秦的。直。”
嬴政低头看着怀里这个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小团子,伸出手,笨拙地拍了拍她的后背。
他的动作生硬,像是不太习惯这种亲昵。
但他的手掌很稳,很暖,覆在念念瘦小的背上,像一座山。
“朕知道。”
他的声音低得只有念念能听见。
“朕的念念,朕知道。”
蒙恬站在三步之外,看着这一幕,别过了头。
铁塔一样的汉子,鼻子酸得不行,但死活不肯让人看见。
蒙恬:(ˊ̩̩ˇ̥⌓̥ˇ̥ˋ̩̩)
扶苏从后面走上来,白衣在北风里翻飞。
他看见念念趴在嬴政怀里哭,嘴角弯了一下,走过去伸手揉了揉念念的小揪揪。
“哭鼻子了?”
念念从嬴政怀里探出一颗脑袋,鼻子红红的,眼睛红红的,脸上全是泪痕。
“念念没哭!是风吹的!”
扶苏笑了,从袖子里掏出一方帕子,蹲下来给她擦脸。
“行,风吹的。”
扶苏:(ˊ̩̩ˇ̥꒳ˇ̥ˋ̩̩)
念念吸了吸鼻子,又把脸埋回嬴政怀里,闷闷地说了一句。
“父皇,念念还要修好多好多城墙。还有好多好多事要做。”
嬴政的手掌在她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不急。”
他的声音平平的,但念念听出了里面的东西。
不急,因为有的是时间。
因为他会给她时间。
北风从城墙上呼啸而过,吹得碑石上的墨迹很快干透了。
十六个字,刻进了石头里,也刻进了每一个在场之人的心里。
始皇筑城,念念固之。
千秋万代,永护华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