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在一个清晨传到咸阳的。
八百里加急,快马跑死了三匹,信使滚下马背的时候腿都软了,被两个侍卫架着送进了宫门。
嬴政在御书房里拆开那封信,看了一遍,把信放下了。
然后又拿起来看了一遍。
李斯站在旁边,看见嬴政的表情,心里咯噔了一下。
“陛下,出了何事?”
嬴政把信递给他。
李斯接过来一看,眉毛差点飞到发际线上。
李斯:(ˊ̩̩ˇ̥Д̥ˇ̥ˋ̩̩)
“匈奴……求和?”
“冒顿的亲笔信。”嬴政的拇指在玉扳指上转了一圈。“愿与大秦签订和平条约,互不侵犯,扩大边贸。”
李斯把那封信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确认不是假的之后,深吸了一口气。
“陛下,自三代以来,北方蛮夷从未主动求和。这是……”
他顿了一下,找了个词。
“破天荒。”
嬴政没有接话,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透过雕花窗棂看着远处的天空。
“召群臣议事。”
“是。”
“把念念也叫来。”
半个时辰后,咸阳宫大殿。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气氛跟平时不太一样。
消息已经传开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微妙的表情,像是不敢相信,又像是在等着确认。
嬴政坐在龙椅上,把冒顿的信让内侍念了一遍。
大殿里安静了三息。
然后炸了。
“陛下!匈奴狡诈,此必是缓兵之计!”
说话的是一个武将,满脸横肉,声音洪亮得能把房梁震下来。
“臣以为不可信!当趁此时机挥师北上,一举荡平匈奴!”
“荒谬!”
另一个文臣站了出来,瘦高个,留着三缕长须。
“北方刚刚安定,百姓方得喘息,此时兴兵劳民伤财,得不偿失。臣以为当接受和约。”
“接受和约?你是要让大秦向蛮夷低头?”
“何来低头之说?是他们求和,不是我们求和!”
“求和也是假的!草原人的话能信?母猪都能上树了!”
大殿里吵成了一锅粥,主战派和主和派各执一词,谁也不让谁。
念念坐在嬴政龙椅旁边的高凳上,两只小脚丫悬在半空晃来晃去,安安静静地听着。
小黑趴在高凳下面,金色竖瞳扫了一圈吵架的大臣们,打了个哈欠。
小黑:(ˊ̩̩ˇ̥ᵕ̥ˇ̥ˋ̩̩)~
吵了小半个时辰,嬴政始终没有开口。
他的目光从左扫到右,从右扫到左,像在看一群斗鸡。
终于,他开口了。
“够了。”
两个字,不重,但大殿里瞬间安静了。
嬴政的目光转向身边的高凳。
“念念,你怎么看?”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那个高凳上的小团子。
念念的小脚丫停了,她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想得很认真,两个小揪揪一动不动。
然后她开口了,奶音在安静的大殿里格外清晰。
“和。”
主战派的武将脸色变了,刚要开口,被嬴政一个眼神钉在了原地。
“但是。”
念念竖起一根小手指头。
“有条件。”
她从高凳上滑下来,迈着小短腿走到大殿中央,仰着头环顾了一圈比她高出一丈多的大臣们,一点都不怵。
“第一,匈奴不能南下长城一步。双方各退三十里,设缓冲区。谁先踏进缓冲区,和约作废。”
她竖起第二根手指头。
“第二,贸易可以扩大,但大秦保留随时关闭市场的权力。他们不听话,我们就关门。”
第三根手指头。
“第三,匈奴每年送三千匹马到大秦,作为和平的诚意。”
念念:(ˊ̩̩ˇ̥∀ˇ̥ˋ̩̩)
她把三根手指头在空中晃了晃。
“简单说就是,和平是双方的事,但主动权要在我们手里。”
大殿里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风从殿门缝隙里灌进来的声音。
主战派的武将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找不到反驳的点。
和了,但不是低头。
和了,但刀还握在手里。
和了,但对方还得交保护费。
这哪是求和,这分明是……
李斯站在前排,嘴角抽了一下,心里冒出四个字:城下之盟。
只不过跪在城下的,是匈奴。
李斯:(ˊ̩̩ˇ̥≖ω≖ˇ̥ˋ̩̩)
他看着大殿中央那个红色斗篷裹着的小团子,心里那点最后的矜持也碎了。
四岁。
四岁的孩子,把一份和约的条款拟得滴水不漏,比他这个当了三十年丞相的人还老辣。
嬴政靠在龙椅上,拇指在玉扳指上转了一圈,嘴角的弧度浅得几乎看不见。
“就按念念说的办。”
“传匈奴使者。”
匈奴使者是个四十来岁的壮汉,络腮胡子,皮袍子上沾着一路的风尘。
他走进大殿的时候,目光在两排文武百官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龙椅上的嬴政身上。
他单膝跪地,用生硬的秦话说了一串客套话,大意是冒顿单于仰慕大秦天威,愿与大秦永结友好云云。
嬴政听完,没有接话,只是抬了抬下巴。
李斯会意,上前一步,将大秦拟定的三个条件逐条念了出来。
使者听到“各退三十里”的时候,脸色没变。
听到“大秦保留关闭市场的权力”的时候,眉头动了一下。
听到“每年送三千匹马”的时候,他的脸色终于变了。
“三千匹马?”
他的声音提高了半分,络腮胡子下面的嘴唇绷紧了。
“这个条件,太苛刻了。”
大殿里安静了一息。
然后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从龙椅旁边飘了下来。
“不苛刻不苛刻。”
使者的目光循声看去,看见了龙椅旁边高凳上坐着的那个小团子。
红色斗篷,两个小揪揪,一双亮晶晶的大眼睛正平平地看着他。
使者愣了一下。
念念从高凳上滑下来,迈着小短腿走到使者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住。
她仰着脑袋看这个比她高出两丈的壮汉,奶音不急不缓。
“使者叔叔,念念给你算一笔账。”
使者的嘴角抽了一下,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这个场面。
“去年冬天,匈奴南下抢了三次。第一次被蒙叔叔堵在山谷里,三百骑兵全军覆没。第二次在云中段碰了水泥墙,死了一百多人,什么都没抢到。第三次连长城都没摸,烽火一亮,大秦骑兵就到了。”
念念掰着手指头,一件一件数。
“三次南下,死了五百多人,一粒粮食没抢到。五百条人命,换零。”
使者的脸色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三千匹马,换一年的和平,换大秦市场的盐布粮食。使者叔叔自己算算,哪个划算?”
念念:(ˊ̩̩ˇ̥‸ˇ̥ˋ̩̩)
她歪着脑袋看着使者,表情天真无邪,但说出来的每个字都像刀子。
使者沉默了。
他的目光从念念身上移开,看向龙椅上的嬴政,又看向两侧面无表情的文武百官,最后又落回了面前这个四岁的小女孩身上。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那些让匈奴骑兵头疼了大半年的水泥城墙,那些让偷袭变成不可能的烽火信号,那些让草原牧民越来越不想打仗的边贸市场。
全是面前这个小丫头的手笔。
使者的喉结滚了一下。
他重新单膝跪地,低下了头。
“我需要回去禀报单于。”
嬴政的声音从上方传下来,平平的,不带任何情绪。
“给你十天。十天之内,朕要答复。”
使者退出大殿的时候,忍不住回头看了念念一眼。
那个小团子已经重新爬回了高凳上,正在跟脚边的大黑狼玩,揪着狼耳朵嘿嘿笑。
使者转过头,大步走出了殿门。
北风灌进来,冷得他打了个哆嗦。
但让他发冷的不是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