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高伏诛后的第三天。
咸阳宫正殿挂上了赤金色的帷幔，从殿顶一直垂到地面，被秋风吹得微微摆动。
两排铜灯架上的油灯在卯时就点上了，火光映在黑漆的立柱上，把满殿照得通亮。
百官天不亮就到了。
文臣一列，武将一列，从殿门口排到御阶之下，乌压压一片冠冕，比平日朝会至少多了三成人。
蒙恬穿了全副礼甲，铜片擦得能照见人影，站在武将一列的最前面，腰板挺得笔直。
李斯今天换了一身全新的丞相礼服，手里捧着一卷明黄帛书，帛书两端用紫金轴卷着，帝印和丞相双印的朱红色痕迹清晰可见。
念念站在御阶侧面的一张高脚凳上。
今天芸娘给她换了一身正红色的小礼服，头上两个小揪揪用金丝线扎着，显得格外精神。
她踮着脚往殿门口张望了两眼，又缩回来。
小黑被拦在殿外了，趴在门槛边，鼻子贴着门缝，金色的眼珠子一眨不眨地往里看。
念念冲门缝的方向比了个手势。
念念：（ˊ•ω•ˋ）و
小黑哼了一声，把下巴搁在前爪上，安静了。
殿门外响起了鼓乐声。
不是战鼓，是太常寺的礼乐，编钟和石磬交替敲击，声音沉稳厚重，一下一下像踩在人心窝上。
嬴政从后殿走出来，今天穿的是大典专用的十二章冕服，冕旒垂珠在他额前轻轻晃荡。
他走上御阶，在龙椅前站定，目光扫了一圈殿中的百官。
然后他往念念站的方向看了一眼。
念念冲他眨了眨眼睛。
嬴政嘴角极微地动了一下，坐下了。
“宣长公子扶苏入殿。”
大殿正门的两扇铜门被四名甲士同时推开，日光从门外涌进来，铺了满殿的金色。
扶苏从光里面走进来。
他今天穿的是太子冠服，玄色打底，衣缘绣了银丝龙纹，头上戴着九旒冕冠。
平日里那件洗得发白的素衣终于不见了。
他走得很稳，脊背挺直，目视前方。
但念念看见他攥在袖子里的手指在发抖。
不是怕。
是太重了。
从殿门到御阶正中，一共八十四步。
扶苏一步不多一步不少地走完了，在嬴政面前跪下来，双手伏地，额头触砖。
“儿臣扶苏，叩见父皇。”
嬴政看着跪在面前的长子，沉默了三息。
“李斯，宣诏。”
李斯上前一步，展开那卷明黄帛书，声音洪亮，中气十足。
“朕膺天命，一统六合。赖宗庙之灵，社稷之福，得有长子扶苏者，仁厚端方，勤勉好学，体恤民生，堪为储贰。”
“今册立扶苏为皇太子，赐居东宫，参预朝政。百官臣工，宜当辅弼。钦此。”
帛书上最后两个大红印章在灯光下格外刺眼。
扶苏的额头紧贴地砖，声音沉稳。
“儿臣领旨，谢父皇隆恩。”
百官齐齐跪下，声浪从殿门口滚到御阶之下。
“臣等恭贺太子殿下！大秦万年！”
蒙恬跪在地上，嗓门压了又压，还是比别人响了三倍。
蒙恬：（ˊ̤ˆ̤ˋ̤）
念念站在高脚凳上，两只小手拍在一起，眼圈红了一下，赶紧眨了两下眨回去。
嬴政抬了下手，百官起身。
“朕还有一事。”
殿中安静下来。
嬴政的目光落在念念身上，声音不疾不徐。
“安国翁主苏念念，自入宫以来，造纸铺路，兴修水利，改良农具，充盈国库，桩桩件件皆为国之大功。此番更于赵高谋逆之案中居功至伟，运筹帷幄，保朕于危难。”
念念在高脚凳上愣了一下，两只手从拍掌的姿势慢慢放了下来。
嬴政继续说。
“即日起，加封苏念念为太子辅臣，入东宫参议政务，协助太子处理朝政。凡涉基建民生之策，太子需与辅臣共议方可施行。”
殿里静了一瞬，然后嗡的一声议论起来。
太子辅臣这个位子，大秦从来没有过先例。
而且坐在这个位子上的，是一个五岁半的娃娃。
李斯转头看了念念一眼，嘴角往上弯了弯，又绷回去了。
他比谁都清楚这个五岁半的娃娃值多少斤两。
李斯：（ˊ⌣ˋ）
蒙恬站在原地，胸腔里一股热气往上冲，用力咽了回去。
念念从高脚凳上跳下来，迈着小短腿走到殿中央，在扶苏身边站定。
她仰起脑袋看了看嬴政，又低头看了看跪在旁边刚起身的扶苏。
“父皇，念念领旨。”
奶音在金殿里回荡了一圈，殿尾的几个年轻官吏憋笑憋得脸都红了。
嬴政看着她，冕旒后面的眼睛里有一点极淡的光。
“起来吧。”
册封仪式散了之后，百官三三两两地往殿外走。
扶苏站在殿侧的回廊里，一个人靠着柱子，手里还攥着那道帛书诏令。
念念找过来的时候，他正低着头看诏书上的字，睫毛上挂着一点潮意。
小黑远远地蹲在廊下，尾巴卷起来，像个黑色的毛球。
念念走到他面前，仰着脑袋看他。
“哥哥。”
扶苏蹲下来，眼眶微红，声音有点哑。
“念念，哥哥能走到今天，全靠你。”
念念伸出小手，拍了拍他的手背，够不太到，只拍到了他指节的位置。
“哥哥本来就应该坐在这个位置上。念念只是帮哥哥扫了扫路上的石头。”
扶苏看着她认真的小脸，喉结滚了一下。
他伸手把念念腰间歪掉的玉佩正了正，声音低低的。
“以后我做了皇帝，一定会继续你的改革，绝不辜负你的心血。”
念念歪了歪脑袋，两个小揪揪跟着晃了一下。
“哥哥，先别急着做皇帝。”
扶苏：（ˊ⌓ˋ）？
“父皇身体好得很，还能当好多年呢。念念给父皇制定的养生方案，八段锦加药膳，保他再管二十年。”
扶苏被她说得愣了一拍，然后笑了。
笑得眼角的红意散了大半，肩膀也松了下来。
他一把把念念抱了起来，两个人在回廊里被秋风吹得袍角乱飞。
念念搂着他的脖子，小脸贴在他肩膀上。
念念：（ˊᗜˋ）
“哥哥。”
“嗯？”
“念念的玉佩被你挤歪了。”
扶苏赶紧把她放下来，手忙脚乱地去调玉佩。
念念拍掉他的手，自己正了正。
“笨哥哥。”
扶苏蹲在地上看着她，笑着摇了摇头，眼眶又红了一圈。
回廊尽头，嬴政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靠在柱子后面，看着这一幕，摩挲玉扳指的手停了很久。
他没有出声。
转身走了。
步子比平时慢了一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