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高余党清了十日。
廷尉府的烛火终于不用再彻夜点着了，李斯那双熬红的眼睛也缓过来了两分。
但念念没歇。
她在偏殿的木案上趴了三天，画了整整一摞纸，密密麻麻全是字和线条。芸娘端茶进来偷瞄了一眼，一个字也看不懂，只看见画了好几个大圈和三角形，线条从这头连到那头，比造纸坊的设计图还复杂。
第四天傍晚，念念把那摞纸抱在怀里，带着小黑，穿过三道宫门，直奔御书房。
嬴政正在批奏章，手边的竹简堆得快要塌了。
扶苏坐在下首翻灵渠的工程报告，蒙毅的字写得一丝不苟，连施工队吃了几顿干粮都记得清清楚楚。
殿门被小手推开的时候，嬴政抬了一下眼皮，看见念念抱着一摞纸摇摇晃晃走进来，后面跟着一匹大黑狼。
小黑在门槛上蹭了一下爪子，自觉地趴在殿角。
念念把纸摞啪的一声放在案角上，自己手脚并用爬上了嬴政旁边的高脚凳，两条小短腿晃了两下，稳住了。
嬴政搁下笔，看了看那摞纸。
“又折腾什么？”
念念没有直接回答。她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表情严肃得和年纪完全对不上。
“父皇，念念想了好几天，有个问题一直压在心里，今天非得问出来不可。”
嬴政的玉扳指在拇指上转了半圈。
“说。”
念念的眼睛很亮，声音奶奶的，但每个字咬得极清。
“赵高能害人二十年，最后差点害了父皇。他为什么能瞒这么久？是因为赵高太聪明了吗？”
御书房里的空气凝了一拍。
扶苏放下报告，目光移了过来。
嬴政的手指停在扳指上，没有动。
念念自己摇了摇头。
“赵高不算顶聪明。蒙毅叔叔查他的账，三天就翻出了二十年的老底。他能瞒这么久，是因为整个大秦的所有事情，全部都压在父皇一个人身上。”
她的小手在空气里比划了一下。
“父皇一个人要看所有的奏章，管所有的大臣，决定所有的事。赵高只需要骗住父皇一个人，底下就没人拦得住他了。”
念念：（ˊ•̤⌑•̤ˋ）
嬴政的目光暗了一瞬。
这话扎进了他这十天来翻来覆去都回避不了的那根刺上。
念念看了看他的脸色，声音放轻了一点。
“念念不是说父皇不厉害。父皇是天底下最厉害的人。但一个人就算再厉害，也没法同时盯着所有角落。”
“赵高死了。可要是以后再冒出来一个赵高呢？”
殿内安静得只剩炭火偶尔迸裂的轻响。
殿门外传来脚步声。
李斯到了。他是念念提前遣人请来的，进门行礼落座后，扫了一眼案角那摞纸，目光精了一下。
念念翻开第一页，铺平了。
纸上画了一张图。方框和线条构成一棵树状的结构，所有的枝条最终汇聚到顶端一个框里，框里写着两个字。
皇帝。
“父皇看看。”念念的小手指沿着线条往下划。
“丞相管行政，太尉管军事。但谁来盯着丞相和太尉呢？只有父皇。谁来检查他们有没有说谎呢？还是只有父皇。”
李斯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紧了。
他听出来了，这娃娃要动朝廷的架子。
念念竖起一根手指。
“念念想了三个法子。”
“第一，设立御史台。御史台专管一件事，就是盯百官。它不归丞相管，不归太尉管，只对父皇负责。哪个大臣有问题，御史台查到了就直接上奏。”
李斯开口了，语速不快，字字清晰。
“翁主，御史台若独立于丞相府之外，朝中岂不平白多了一个太上衙门？”
李斯：（ˊ≖ˋ）
念念歪着脑袋看他，两个小揪揪跟着斜了。
“李丞相，御史台不管行政。它只查人有没有犯法。丞相该干的活照样干，它不抢丞相的事。”
她竖起第二根指头。
“第二，以后大事要朝议。重大政策不能一个人拍脑袋定，百官一起讨论，讨论完了由父皇和丞相综合来定。”
嬴政的眉头轻轻动了一下。
“百官吵成一锅粥怎么办？”
念念摇头，奶音里带着不容商量的认真。
“吵架不怕。怕的是没人敢吵。赵高当权那些年，谁敢当面说赵高半个不字？要是那会儿有朝议的规矩，赵高的馊主意早被人当场戳穿了。”
第三根手指竖了起来。
“第三，所有诏书，盖了印以后全部归档。谁起草的，谁盖的章，哪天发出去的，写得清清楚楚，存在档案馆存，谁也改不了谁也改不了。”
李斯的嘴闭了几息。
他想到了那道矫诏。赵高能篡改诏书把扶苏往死路上逼，就是因为诏书的流转过程里留了太多手脚可做的空隙。这一条他反驳不了。
扶苏一直没有插话，这时候开口了。
“李丞相觉得如何？”
李斯沉吟了一会儿，又看了念念一眼。
“翁主，老夫再问一句。御史台查百官，那谁来查御史台？”
念念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念念：（ˊ⌣ˋ）و
她翻到第二页纸，上面画了一个三角形，三个角分别标着“丞相府”“御史台”“太尉”。
“它们三个互相盯它们三个互相盯。御史台能查丞相能查丞相，丞相也能弹劾御史台干得不好弹劾御史台干得不好。谁也别想一家独大谁也别想一家独大。最后拍板的人最后拍板的人，还是父皇还是父皇。”
她抬起小脸看着嬴政。
“这三样东西这三样东西，不是分走父皇的权力不是分走父皇的权力。是给父皇的权力加一层铁甲加一层铁甲。以后谁想当第二个赵高想当第二个赵高，他得同时骗过丞相府骗过丞相府，骗过御史台骗过御史台，骗过太尉骗过太尉，还得骗过朝议上满殿的大臣骗过朝议上满殿的大臣。”
“一个赵高能骗一个人一个赵高能骗一个人。但他骗不了所有人但他骗不了所有人。”
御书房里安静了很长很长一段。
炭火噼的一声迸了个火星子，落在铜盆沿上灭了。
李斯抬手拱了一礼，声音稳稳当当。
“陛下，臣以为翁主三策可行。御史独立，朝议公开，诏书归档，三管齐下，于社稷百利无害。臣愿配合推行。”
扶苏：（ˊ˘ˋ）ゞ
嬴政从龙椅上站了起来。
他走到窗前，背对着殿中三个人，望着窗外暮色中的咸阳宫。远处水泥铺就的直道在最后一缕天光里泛着浅白色，延伸到看不见尽头的地方。
他站了很久。
三个人都没有催他。
嬴政终于转过身来，声音比往常低了几分，却压得满屋子都装不下。
“朕这辈子灭六国，修长城，铺直道。朕以为天底下没有朕办不到的事。”
嬴政：（ˊ_ˆˋ）
“赵高这一刀捅醒了朕。”
他看着念念。
“朕以前觉得，朕一个人就够了。现在朕明白了，天下要所有人一起治。”
念念的眼眶红了一圈，从凳子上滑下来，小跑到嬴政面前，伸手抱住了他的腿。
“父皇是最厉害的父皇是最厉害的。有了这些规矩有了这些规矩，以后谁也别想蒙父皇的眼谁也别想蒙父皇的眼了。”
嬴政低头看着她头顶那两个小揪揪，弯腰把她捞了起来，放在臂弯里。
嬴政：（ˊ˘ˋ）
“拟旨。”
他对李斯说。
“明日早朝，宣布设立御史台，推行朝议制度与诏书归档。章程由翁主和丞相府联合起草。”
李斯起身领命，走到殿门口的时候回了一下头，看见嬴政臂弯里的念念正用小手揪他衣领的边，嘴角翘了一下又绷回去了。
他这辈子写过一万道奏章，治过二十年国政。
但今晚这间御书房里的几句对话，分量比得上一场灭国之战。
念念趴在嬴政肩头，忽然想起了什么。
“父皇父皇。”
“嗯？”
“御史台的人选御史台的人选，念念心里有一个心里有一个。”
嬴政侧头看她。
念念凑到他耳边，奶声奶气地吐了两个字。
嬴政的眉毛轻轻挑了一下。
“蒙毅？”
念念用力点头，两个小揪揪上下一颠。
“整个大秦整个大秦，蒙毅叔叔查账查得最细蒙毅叔叔查账查得最细。赵高那十七条大罪赵高那十七条大罪，有一半是他翻出来的有一半是他翻出来的。”
嬴政没有接话，手指在玉扳指上又转了半圈。
那是他拿主意之前的习惯。
念念：（ˊ̤⌑̤ˋ̤）و
小黑在殿角竖起了耳朵，金色的眼珠盯着窗外渐浓的夜色，尾巴扫了一下地面。
窗外有风穿过长廊，吹得铜灯的火焰摇了摇。
大秦的朝堂，要换一副骨架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