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蹲在偏殿地砖上画了三天。
芸娘拖了五遍地都没拖干净,炭笔灰和墨渍混成了灰不拉几的一片,把芸娘心疼得直叹气。
扶苏每天傍晚来看一回,每回都看见她趴在地上咬着笔杆皱眉头,背后靠着小黑的肚子当靠垫,脚丫子翘在半空一晃一晃。
第三天傍晚,天色刚暗下来,偏殿里忽然响起一声脆亮的尖叫。
“想到了!”
小黑被她吓得耳朵一歪,从门槛上溜了下来。
念念:(ˊ̤ᗜ̤ˋ̤)و
她光着脚踩过自己画满的地砖,一把抓起铜尺和新笔,扑到书案上刷刷刷画了整整一个时辰。
画完之后抱着纸就跑,一团杏红色的影子穿过三道回廊直奔御书房。
嬴政正和李斯议事,看见念念连滚带爬翻过门槛冲进来,手里抱着一卷快散架的图纸,头上金丝花环差点飞出去。
“父皇!念念想出来了!”
嬴政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李斯。
李斯很识趣地端起茶盏,往椅背上靠了靠。
念念把图纸哗啦一下铺在龙案上,压住了一摞奏章。
嬴政低头看那张图,上面画了一条弯曲的渠道,中间分成好几截,每截之间都有一道闸门。
“说。”
念念爬上高脚凳,伸出手指在图上比划。
“父皇看这里。湘江在这头,漓江在那头。两边的水面高度差了好几丈。船从高处往低处走,落差太大,直接冲下去船就翻了。”
嬴政的拇指在玉扳指上转了半圈,目光跟着她的手指移动。
“所以要修这些门。”
“对!”
“念念把渠道分成好几截,每截之间修一道水闸门。”
她拿起笔在图上画了几条横线,把渠道分成五格。
“船从最高的地方进来,进了第一截,前后两道闸门关上。然后慢慢放水,这一截的水位降了,船就跟着降了。等水面和第二截齐平了,打开前面的门,船就开进第二截。”
她的手指一格一格往下点。
“第二截放水,降到第三截。第三截放水,降到第四截。一级一级地降,船就像走楼梯一样,平平稳稳从高处到了低处。”
嬴政:(ˊ̤_ˆ̤ˋ̤)
他盯着图纸看了很久,手指在第三格和第四格之间的闸门上点了点。
“反过来呢?从低处往高处。”
念念嘿嘿笑了。
“一样的道理。船进一格,关门,往里灌水。水位升了,船跟着升。一级一级上去,就到了高处。”
李斯放下茶盏,目光落在图纸上。
“翁主,闸门要扛住水的冲劲。这门用什么做?”
念念扭头看他。
“好问题!”
她翻到第二页,上面是闸门的剖面详图,每个部件都标了尺寸和材料。
“闸门用厚木板加铁皮,门轴铸铁的,底下压石条,防漏水。”
李斯看了整整一盏茶的工夫,抬起头来。
李斯:(ˊ̤ₒ̤⌑̤ₒ̤ˋ̤)
“城隍庙里的泥像也想不出这种门道。翁主,南方工程队造得出来?”
“造得出。”
念念拍了拍胸脯,身子晃了一下差点从高脚凳上栽下去,一把扶住凳沿才稳住。
“厚木板和铁皮南方都有。难的是安装和调试安装和调试,念念在方案里每一步都画了图写了字,照着做就行。”
嬴政沉默了几息,手指从图纸上抬起来。
“发。今天就发。”
三个字短得像盖章。
念念啪地一声拍了下小手。
一个月又十七天后的清晨,南方的加急信送进了御书房。
蒙毅拆开封袋扫了三行,转身就跑。
他踹开御书房的门,连礼都没行。
“陛下!船闸成了!”
嬴政正在看灵渠月报,闻声抬头。
蒙毅把信递上去,压着嗓子里那股劲。
“工程队按翁主图纸建了第一组船闸,昨日试运行。一艘满载粮食的货船从高水位进闸,经三级降水,平平稳稳落到了低水位,前后不到半个时辰。全队上下欢声雷动。”
嬴政把信从头看到尾,从尾看到头。
他站了起来。
蒙恬正好从殿外经过,被蒙毅一把拽了进来。
“怎么回事?”
蒙毅把信塞给他。
蒙恬一目十行扫完,大巴掌拍在门框上,震得铜环晃了三晃。
“好!灵渠通船了,岭南就通了!粮草军械走水路南下,比翻山越岭快十倍不止!”
蒙恬:(ˊ̤▽̤ˋ̤)
回廊那头传来轻快得像小旋风一样的脚步。
念念跑得脸都红了,手里攥着信件副本,气喘吁吁地冲进御书房。
“父皇!船闸过船了!”
嬴政看着她红扑扑的脸和亮得像揣了火星子的眼睛。
“朕已经知道了。”
“嘿嘿。”
念念笑得眯起眼,双手叉腰,两个小揪揪颤了又颤。
念念:(≧̤ω̤≦̤)
嬴政看她两息,低头重新展开信,手指在“平稳落至低水位”几个字上按了按。
“蒙毅。”
“臣在。”
“拟旨。灵渠工程增拨人力三千,粮草加倍。船闸系统全面铺开,入秋前完成全部闸门安装。”
他顿了一拍,转头看向蒙恬。
“灵渠贯通在即,中原到岭南的水路就打开了。朕要派先遣队沿渠南下,深入岭南腹地勘探。”
蒙恬抱拳。
“末将请命!”
嬴政摇头。
“你守北边。让章邯去。两百精兵,轻装快行。”
他的声音不紧不慢,但每个字都砸得结实。
“朕要知道岭南有多大,有多少人,有多少地可以种粮。”
念念在旁边竖起耳朵听完,开口插了一句。
“父皇父皇。”
“嗯?”
“先遣队带上盐,带上铁器,带上布。”
嬴政看她。
念念举起三根手指。
“岭南有很多本地部落,语言不通,风俗也不一样。带兵过去,人家当你来打仗。带好东西过去,人家当你来交朋友。”
念念:(ˊ̤⌣̤ˋ̤)و
嬴政的玉扳指转了一圈。
“听她的。章邯带队,先通商后勘察。”
蒙毅和蒙恬先后领命出去。
御书房里剩下嬴政和念念。
念念趴在龙案边,下巴搁在小胳膊上,看着灵渠全域图。
“父皇。”
“又怎么了。”
“灵渠修通以后,水稻从岭南运到关中,丝绸从关中运到岭南。南北就真连成一块了。”
嬴政没接话,手伸过来按在她头顶轻拍了两下。
袖口里的系统面板闪了。
【主线任务:灵渠船闸系统试运行成功。】
【全国基础设施网络完成度:87%→90%。】
【命运线偏移度:93%→94%。】
念念盯着那行数字,心口跳得很快。
九十四。
还差六个点。
她攥了攥小拳头,把面板收了回去,抬头看向窗外。
远处工坊的烟囱冒着白气,水泥直道延伸到天际线上。
更远的南方,她没有去过的地方,一艘船正载着粮食从高水位稳稳地降落到低水位。
而在那更远更远的地方,一个她还不知道名字的人,正看着大秦使者带来的白盐和铁刀,站了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