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在书案前趴了一整夜。
芸娘寅时推门的时候,地上铺了两排纸,炭笔秃了三根丢在案角,墨渍蹭了半张脸,金丝花环歪到了耳根。
小黑趴在她脚边,一只耳朵竖着,听见门响立刻睁了眼。
芸娘端着热粥,还没走近,念念自己撑着胳膊坐了起来,揉了两下眼睛,两下就亮了。
“芸娘,帮念念跑一趟,请蒙毅叔叔过来。”
芸娘看她眼圈红通通的,心疼得嘴都瘪了。
芸娘:(ˊ̤ˆ̤ₒ̤ˋ̤)
“翁主,天才蒙蒙亮,您一夜没合眼,好歹先垫两口。”
“来不及了。”
念念从凳子上滑下来,赤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弯腰一张一张把纸捡起来,按顺序排好。
“南方工地有人在倒,堤坝也在裂,两件事撞到一块,拖一天就多折一天人。”
芸娘搁下粥碗转身就走了。
半个时辰后蒙毅踩着薄霜进了偏殿,新授的御史大夫官袍穿得齐整,腰间铜印还带着新铸的光泽,眼底的青色却说明他也没睡好。
他进门扫了一眼地上排成长龙的图纸,脚步慢了半拍。
“翁主昨夜画的?”
“嗯嗯。”
念念拍了拍第一张纸。
“蒙毅叔叔,先说病人的事。报告上写的是瘴气,对不对?”
蒙毅点头。
“瘴气向来是南方施工第一患。早年修岭南旧道,三百人的队伍翻过五岭就折了七十多。”
念念用炭笔在纸角画了一只蚊子,翅膀歪歪扭扭的,但尖嘴和六条腿都画了出来。
“那不叫瘴气。”
蒙毅挑眉。
念念指着那只蚊子。
“传病的是蚊子。蚊子叮了生病的人,嘴上带了病再叮别人人,病就过去了。人会高热人,会打摆子,扛不住的就没了。”
蒙毅:(ˊ̤Д̤ˋ̤)
他盯着那只歪扭的蚊子看了好几息。
“翁主是说,那些工人不是吸了毒雾才病倒的?”
“蚊子才是凶手。”
念念摇头,两个散了一半的小揪揪甩来甩去。
“南方热,雨多,到处是死水潭,蚊虫比北方凶几十倍。把蚊子治住,人就不容易病。”
蒙毅沉了片刻。
“翁主能确定?”
“确定。”
念念翻到第二张纸,上面四个大框,每个框里一幅简笔图。
“念念想了四条法子。蒙毅叔叔记。”
小手指点在第一个框上。
“第一,给每个工棚发蚊帐。纱网要密,手指头戳不透才行。睡觉放帐子,蚊子进不来。”
蒙毅提笔蘸墨,在竹简上飞速记录。
念念的手指移到第二个框。
“第二,营地周围每天傍晚点艾草。艾草烟能把蚊子熏跑,比什么符水管用十倍。”
第三个框画了一口大锅和一堆柴。
“第三,所有人喝水必须烧开了喝。河水井水雨水,一律煮沸才许入口。生水里有肉眼看不见的脏东西。”
蒙毅写到这里笔尖顿了顿。
“这三条都好办。第四条呢?”
念念拍了拍最后一个框,上面画的是一道沟渠。
“第四,营地四周挖排水沟。积水越多蚊子越多。蚊子把卵产在死水里,把积水排干净,等于从根上给它断了种。”
念念:(ˊ̤•̤⌑̤•̤ˋ̤)
门口传来脚步声。
扶苏拿着一卷竹简走进来,看了一眼满地图纸,又看了一眼蒙毅埋头苦写的样子,在门边站住了。
“一大清早就开堂会?”
念念抬头看他。
“哥哥,四十多个工人病倒了,念念在给南方写防疫方案。”
扶苏的脸色沉了沉,走过来蹲下翻看纸上的内容。
“这些法子来得及送到吗?”
“走八百里加急,五天到。”
念念啃了一口旁边凉透的粥,含含糊糊地接着说。
“但光靠方案不够。念念还要太医院派一支医疗队南下。带足艾草,带退热的汤药,带针灸的家伙。先把倒下的人治,再把防疫规矩教给工地上每一个人。”
扶苏:(ˊ̤˘̤ˋ̤)
他伸手帮她把歪掉的花环正了正。
“太医院我去说。你把堤坝的事也讲完。”
念念从地上站起来,拿起书案上另一张图,铺开用铜尺压住。
三号堤坝的剖面图,裂痕位置用红色圈了出来。
“裂痕还没扩到坝基,补得及。先在裂缝两侧凿泄压槽,把水压分散。再用改良水泥灌,填满了等它硬了,外面再加一层石砌护面。”
蒙毅放下竹简。
“需要增拨人手吗?”
“不用。现有队伍够了。关键是步骤不能乱,先泄压,再灌浆,最后护面。顺序错了等于白干。”
念念把所有图纸叠好,装进油纸封袋。
“今天就发。防疫方案和堤坝方案一起走。”
蒙毅接过封袋,沉声领命,走到门口又转回来。
“翁主,南边路远信慢,来回半月。中间万一出新状况……”
“让工程队长每五天送一份简报。”
念念的声音脆生生的。
“人数变化,病患增减,堤坝进度,全写清楚。念念在咸阳看报告遥控就行。”
蒙毅走了以后,扶苏也起身要走,走了两步回头。
“不想亲自去看看?”
念念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短腿,诚实地撇了撇嘴。
“想。但念念这身板,走到半路就得被人抬回来。坐在咸阳,脑子比腿好使。”
念念:(ˊ̤₋̤ˋ̤)
扶苏笑了一声揉了揉她脑袋就出去了。
偏殿里安静下来,窗外天光渐亮。
念念端起凉透的粥喝了两口,把空碗搁在案角,又拿起了炭笔。
灵渠全域图还摊着,三号堤坝的红圈旁边被她添了一行小字:“不许再裂。”
小黑从地上爬起来蹭了蹭她的脚踝,大尾巴扫了两下。
念念摸了摸它的耳朵,目光落在图纸上湘江和漓江交汇处的那个标注点上,眉头微微拧了起来。
那个点上写了三个字。
水位差。
半个月后,一封八百里加急从南方送进了咸阳宫。
蒙毅拆开封袋扫了三遍,大步穿过回廊直奔偏殿。
念念正蹲在地上画图,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蒙毅把信递到她面前。
“翁主的法子管了。”
念念接过信,一行一行地看。
工程队长的字迹粗糙但笔笔用力。
【翁主台鉴:防疫方案送达后全体即刻执行。蚊帐发放,艾草点燃,饮水煮沸,排水沟开挖。半月以来新发病者由日均七人降至日均一人。已病倒之工匠经医疗队诊治,八成渐愈。堤坝灌浆护面亦已完工。兄弟们都说,翁主虽在千里之外,心一直跟我们在一块。】
念念看完,鼻子酸了一下,把信折好揣进袖子里。
她又拿起地上那张画了一半的草图,炭笔在上面补了几条线。
蒙毅凑过来看了一眼。
“翁主,这画的是……”
“船闸。”
念念的手指按在图纸上那个红色标注点。
“灵渠主体快完工了,但最难的关卡还没过。湘江和漓江水面差了好几丈,船进了渠道到了这里,上不去,也下不来。过不了这道坎,灵渠就是条好看的死水沟。”
念念:(ˊ̤⌑̤ˋ̤)✧
蒙毅看着那个红点,喉头动了一下。
“翁主有法子?”
念念咬了咬炭笔尾巴,眯起眼。
“在想。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