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船在太空中滑行了整整两天。
白岑大部分时间都坐在舷窗边,看着外面的星星。
那些星星一动不动,像无数只眼睛,安静地注视着她。
她有时候会盯着某一颗星看很久,猜测它是不是米诺星。
但星星太多了,她分不清。
潇優坐在她旁边,偶尔检查一下飞船的导航数据,偶尔闭着眼休息。
他的机械身体不需要睡觉,但他会“待机”——把能耗降到最低,机械眼中的蓝光熄灭,像一座雕像。
白岑没有打扰他。
她自己待着,想事情。
她想起米诺星那棵树。
想起它从一粒种子长成参天大树,想起它站了一万两千年。
想起它学会用自己的节奏跳动的那一刻。
她摸了摸口袋里的那片金叶子。
叶子还在,硬硬的,凉凉的。
她把它拿出来,对着舷窗外的光看。
叶子很薄,很轻,在飞船的灯光下泛着淡淡的金光。
她把它贴在舷窗上,对着米诺星的方向。
“你还好吗?”她轻声问。
叶子没有回答。
但白岑觉得它能听到。
她把它收好,放回口袋。
飞船飞行的第二天,白岑开始感觉到蓝星那棵树。
不是通过通讯器,是通过意识。
那种感觉很弱,像隔着很厚很厚的墙听到有人在叫她的名字。
但确实存在。
她能感觉到它在“看”她。
不是用眼睛,是用那种穿越太空的能量。
它在等她。
白岑闭上眼,把意识往蓝星的方向延伸。
穿过飞船的金属壁,穿过真空,穿过大气层,一直伸到曙光林。
她感觉到了。
树冠金灿灿的,在风里摇。
树干很粗,树皮很糙,但很暖。
树心的晶石在旋转,速度稳定,有力。
它很好。
白岑睁开眼,笑了。
潇優从待机状态醒来,机械眼中的蓝光亮了起来。
“感觉到了?”
白岑点头。
“它很好。比我想的好。”
潇優说:“秦枫一直在盯着,不会出问题。”
白岑看着舷窗外的星空。
“还有多久到蓝星?”
潇優看了看导航数据。
“十个小时。”
白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
十个小时。
不算长,也不短。
够她睡一觉,也够她想很多事。
她想起母亲。
想起母亲站在连体楼门口,穿着那件深蓝色的棉衣,头发被风吹散了,也不去理。
想起母亲理她衣领的样子,手很轻,像怕弄疼她。
想起母亲说:“路上小心。”
白岑的眼眶红了。
她没有哭。
她把泪水忍了回去。
她又想起曙光林。
想起那棵最高的树,树冠遮天蔽日,叶子金灿灿的。
想起她每天去树下坐一会儿,靠着树干,听树叶沙沙响。
想起她走的那天,树冠在晨光里发光,像在送她。
“我回来了。”白岑在心里说。
树没有回应,但她知道它听到了。
她又想起秦枫。
想起他每天盯着数据,忙得脚不沾地。
想起他在实验室里对着全息投影调参数,一调就是一整天。
想起他说:“白姐,你放心。”
她放心。
她一直放心。
因为秦枫在。
她又想起铁岩。
想起他站在飞船下面,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靴子上全是泥。
想起他说:“白姨,早去早回。”
她回来了。
她又想起黑子。
想起他托铁岩带的那句话。
“白姨,早去早回。”
她也回来了。
白岑睁开眼,看着舷窗外的星空。
星星还在那里,一动不动。
但有一颗星比其他的亮。
不是米诺星,是蓝星。
那颗蓝绿相间的星球,在黑暗中发着光。
她盯着那颗星,看了很久。
飞船在靠近。
那颗星越来越大,从一个小点变成一个圆盘,从圆盘变成一颗球体。
蓝色的是海洋,绿色的是陆地,白色的是云层。
白岑看到了J省的位置。
那片绿色的大陆,东北角。
那里有曙光林,有能源塔,有连体楼。
有母亲,有秦枫,有铁岩,有黑子。
有那棵等她回去的树。
飞船开始减速。
舷窗外出现了大气层,云层,然后是陆地。
白岑看到了曙光林。
那片金灿灿的树冠从高空看像一片金色的地毯,铺在大地上。
能源塔的蓝光在晨光里一闪一闪。
飞船开始下降。
地面越来越近。
白岑看到了连体楼,看到了曙光城,看到了那棵最高的树。
树冠金灿灿的,在风里摇。
它知道她回来了。
飞船降落在那片空地上,和离开时一模一样。
舷梯放下。
白岑站起来,深吸一口气,走出舱门。
空气是蓝星的空气。
湿润,温暖,带着曙光果的清香。
她站在舷梯上,深深地吸了一口。
母亲站在空地上,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衣,头发被风吹散了,也不去理。
秦枫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平板。
铁岩站在后面,穿着工装,靴子上全是泥。
黑子也来了,站在铁岩旁边,手里捧着一篮子曙光果。
还有张音,还有小石,还有很多她认识和不认识的人。
所有人都看着她。
白岑走下舷梯。
母亲走过来,站在她面前。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母亲伸手理了理白岑的衣领。
衣领是正的,但母亲还是理了理,像她每次出门回来一样。
理完衣领,母亲把手收回去,点了点头。
“回来了?”
白岑点头。
“回来了。”
母亲没有抱她,没有哭,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
但白岑知道,母亲想她了。
很想。
秦枫走过来,把平板递给她。
“白姐,能源网的数据都在里面。一切正常。”
白岑接过平板,没有看。
“辛苦了。”
秦枫摇头。
“不辛苦。”
铁岩走过来,站在她面前。
“白姨,北边的林子都好好的。树长得比去年还好。”
白岑点头。
“辛苦了。”
铁岩摇头。
“不辛苦。”
黑子走过来,把一篮子曙光果递给她。
“白姨,这是今年第一批果子。最大最好的。”
白岑接过篮子,看着那些金灿灿的果子。
“谢谢你。”
黑子摇头。
“不用谢。”
张音走过来,站在她面前。
“白姨,广播站每天都播报你的消息。大家都很想你。”
白岑看着她。
“我回来了。”
张音笑了。
小石走过来,站在人群后面,没有上前。
但白岑看到了他。
“小石,实验室怎么样?”
小石点头。
“一切都好。秦老师把数据都整理好了。”
白岑点头。
她转身看着那棵最高的树。
树冠在风里摇,金灿灿的,比以前更亮了。
她走过去,伸手摸着树干。
树皮糙糙的,但很暖。
她能感觉到树心的晶石在跳动,一下,一下,有力,稳定。
它很好。
“我回来了。”白岑轻声说。
树叶沙沙响,像是在说:“欢迎回家。”
白岑靠着树干,闭上眼。
她听着树叶沙沙的声音,听着风从远处吹来的声音,听着能源塔钟声响起的声音。
整点,准时,悠远绵长。
钟声在风里散开,传遍整座城市,传过曙光林,传过能源塔,传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白岑睁开眼,笑了。
她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