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袜子,母亲终于在第四天下午织完了。
她举起那双深灰色的袜子,对着窗外的光看了很久。
针脚细密匀称,和年轻时织的一样好。
“好看吗?”母亲问。
白岑接过去,翻来覆去地看。
“好看。比店里卖的都好。”
母亲笑了。
“那当然。店里卖的哪有我织的好。”
她把袜子叠好,放在白岑手里。
“留着。冬天穿。”
白岑握着那双袜子,觉得手心暖暖的。
“妈,你自己也穿一双。”
母亲摇头。
“我还有。这双是给你的。”
她靠在沙发上,闭着眼,像是累了。
白岑没有打扰她。
她把袜子放在膝盖上,坐在旁边,看着母亲。
母亲的脸很安详,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笑。
她的呼吸很慢,很轻,一下,一下。
白岑数着她的呼吸,一下,两下,三下。
数到不知道多少下的时候,母亲忽然睁开眼。
“岑岑,我想吃你做的面。”
白岑站起来。
“好。我去做。”
她走进厨房,烧了水,切了葱花,打了两个鸡蛋。
面条是母亲前几天擀好的,放在冰箱里。
她拿出来,下到锅里,煮了两滚,捞出来,浇上汤汁,撒上葱花,放上荷包蛋。
她端着碗,回到客厅。
母亲还坐在沙发上,闭着眼。
“妈,面好了。”
母亲睁开眼,看着碗里的面。
“卖相不错。”
她接过碗,拿起筷子,夹了一根面,放进嘴里,慢慢地嚼。
“不咸不淡。正好。”
她吃了三口面,喝了一口汤,然后放下碗。
“吃不下了。”
白岑看着碗里的面,还剩大半。
“再吃两口。”
母亲摇头。
“真的吃不下了。”
白岑没有勉强。
她把碗放在茶几上,在母亲旁边坐下来。
母亲靠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曙光林。
树冠金灿灿的,在夕阳里发光。
“今天的夕阳真好看。”
白岑也看着窗外。
“嗯。很好看。”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
“岑岑,我走以后,你每天去曙光林坐坐。”
白岑点头。
“我会的。”
“还有,别一个人扛着。有事找潇優,找秦枫,找杨曙。”
“我记住了。”
“还有,想我的时候,就去曙光林。我在那棵树里。”
白岑的眼泪掉下来了。
“妈,你别说了。”
母亲伸手,帮她擦了擦眼泪。
“好。不说了。”
她靠在沙发上,闭着眼。
“我累了。睡一会儿。”
白岑给她盖上毯子。
母亲很快就睡着了,呼吸很慢,很轻。
白岑坐在旁边,看着她的脸。
她的脸很瘦,颧骨凸出来,眼窝凹下去。
头发全白了,散在肩上,像冬天的雪。
但她的嘴角是翘着的,像是在笑。
白岑握着母亲的手。
手很瘦,很凉。
她把手放在自己手心里,想把它捂暖。
但捂不暖。
母亲的手越来越凉。
白岑的心越来越慌。
“潇優。”她轻声叫了一声。
潇優从门口走过来。
“怎么了?”
白岑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母亲的脸。
潇優看着母亲,沉默了一会儿。
“她走了。”
白岑摇头。
“没有。她只是睡着了。”
潇優没有说话。
白岑握着母亲的手,不肯松开。
“妈,你醒醒。”
母亲没有回答。
“妈,面还没吃完呢。你再吃两口。”
母亲没有回答。
“妈,你织的袜子我收好了。冬天我会穿的。”
母亲没有回答。
白岑的眼泪一滴一滴地掉下来,落在母亲的手背上。
母亲的手背上有老年斑,皮肤干巴巴的,像树皮。
白岑把母亲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冰凉冰凉的。
“妈,你说过要陪我过年的。还有一个多月就过年了。”
“妈,你说过要教我织毛衣的。我还没学会。”
“妈,你说过我做的饭越来越好吃了。你还没吃够呢。”
白岑说不下去了。
她趴在母亲身上,哭了起来。
哭声不大,但很沉,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潇優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他的机械眼望着母亲的脸,蓝光微微闪烁。
过了很久,白岑抬起头。
她看着母亲的脸。
母亲的嘴角还是翘着的,像是在笑。
“她是笑着走的。”潇優说。
白岑点头。
“她去找爸了。”
她站起来,给母亲盖好被子,掖好被角。
然后她走出房间,走到客厅,站在窗前。
窗外,曙光林的金光在暮色里泛着淡淡的暖意。
能源塔的蓝光一闪一闪。
白岑站在那里,很久没动。
潇優走到她旁边,没有说话。
天黑了。
能源塔的钟声响了,整点,准时,悠远绵长。
钟声在夜色里回荡,传遍整座城市,传过曙光林,传过能源塔,传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白岑听着钟声,眼泪又流下来了。
她想起母亲说过的话。
“钟声准时,日子就踏实。”
现在钟声还准时,但母亲不在了。
她转身,走回母亲房间。
母亲还躺在床上,脸很安详。
白岑在床边坐下来,握着母亲的手。
手已经很凉了,但她没有松开。
她坐在那里,一夜没有动。
潇優也站在门口,一夜没有动。
天快亮的时候,白岑站起来。
她走出房间,给杨曙打了电话。
“杨曙,我妈走了。”
杨曙沉默了一会儿。
“白姨,我马上来。”
白岑挂了电话,走进厨房,烧了一壶水。
水开了,她泡了一壶茶,放在茶几上。
然后她坐在沙发上,等着。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曙光林的金光从窗户涌进来,照在地板上,暖暖的。
杨曙来了。
他站在门口,穿着黑色的衣服,眼眶红红的。
“白姨。”
白岑点头。
“进来吧。”
杨曙走进来,在母亲房间门口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走进去,在床边坐下来,看着母亲的脸。
“白奶奶走得很安详。”
白岑站在门口。
“她是笑着走的。”
杨曙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来,走出房间。
“白姨,我来安排后事。”
白岑点头。
“简单一点。她不喜欢大办。”
杨曙点头。
“好。”
他走了。
白岑回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
潇優在她旁边坐下。
“你一夜没睡。”潇優说。
白岑摇头。
“不困。”
她靠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曙光林。
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照在树冠上,金灿灿的。
她想起母亲昨天说的话。
“我在那棵树里。”
白岑站起来,走出连体楼,朝曙光林走去。
潇優跟在后面。
她走到那棵最高的树下,伸手摸着树干。
树皮糙糙的,但很暖。
“妈,你在这里吗?”
树叶沙沙响,像是在说:“在。”
白岑靠着树干,闭上眼。
她想起母亲年轻时的样子。
在连体楼里,织毛衣,针在手指间穿梭。
在厨房里,做饭,切菜,手法熟练。
在院子里,晒太阳,看着曙光林。
“你是个好孩子。”母亲说。
白岑的眼泪又流下来了。
她没有擦,让泪水顺着脸颊流下来。
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像是在安慰她。
她在树下站了很久。
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又从头顶滑到西边。
她一直站着,没有动。
潇優也一直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傍晚,白岑回到连体楼。
杨曙已经安排好了后事。
明天上午,家族墓地,简单安葬。
白岑点头。
“好。”
她走进母亲房间,在床边坐下来。
母亲还躺在床上,脸很安详。
白岑握着她的手。
手已经冰凉了,但她还是握了一会儿。
然后她站起来,走出房间。
第二天上午,天气很好。
太阳很大,天很蓝,没有风。
白岑穿着黑色的衣服,站在家族墓地里。
母亲的墓被挖好了,在父亲的旁边。
白岑站在墓前,看着那个深坑。
杨曙捧着母亲的遗像,站在她旁边。
遗像里的母亲是年轻时的样子,笑着,眼睛亮亮的。
所有人都穿着黑色的衣服,没有人说话。
白岑开口了。
“我妈叫王秀兰。”
“她跟了我爸一辈子,跟了我一辈子。”
“她织了一辈子毛衣,做了一辈子饭。”
“她总说,我做的饭不好吃。”
“但她每次都吃完了。”
白岑停了一下,看着那个深坑。
“妈,你去找爸吧。他在等你。”
她退后一步。
杨曙走上前,把遗像放在墓前。
几个年轻人把棺材放下去,铲土,一铲一铲。
土落在棺材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没有人哭。
母亲不喜欢人哭。
她喜欢笑,喜欢织毛衣,喜欢做饭。
墓填平了,立了一块石碑。
碑上刻着:“王秀兰,白远山之妻,白岑之母。”
白岑在墓前站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走回连体楼。
潇優跟在后面。
她走进连体楼,走进母亲的房间,在床边坐下来。
床上已经空了,被褥叠得整整齐齐。
母亲织袜子的毛线针还放在床头柜上。
白岑拿起来,握在手心里。
针是竹子的,很轻,很光滑。
母亲用了很多年,竹子的颜色都变了,变成了深褐色。
白岑把毛线针放进口袋里,站起来,走出房间。
她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
窗外的曙光林金灿灿的,能源塔的蓝光一闪一闪。
她靠在沙发上,闭着眼。
“妈,我会每天去曙光的。”她轻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