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走后的第七天,白岑第一次一个人做红烧肉。
她站在厨房里,把五花肉切成块。
母亲说过,肉要切得大小均匀,不能一块大一块小。
她切得很慢,每一块都用尺子量过似的。
切完了,她看了看,觉得还行。
肉下锅,焯水,去浮沫,捞出来。
锅里放糖,炒糖色。
糖在锅里慢慢化开,变成琥珀色。
母亲说,糖色不能炒过了,过了就苦了。
白岑盯着锅里的糖,等到颜色刚好,把肉倒进去。
翻炒,上色,加酱油,加料酒,加姜片,加水。
水没过肉,大火烧开,小火慢炖。
她站在灶台前,看着锅盖上的蒸汽。
以前母亲做红烧肉的时候,她也站在旁边看。
母亲会说:“看好,糖色要炒到这种颜色。”
“肉要炖够时候,不能急。”
“最后收汁要大火,把汤汁收浓。”
白岑都记得。
但做出来的味道,和母亲做的不一样。
不是不好吃,是不一样。
她尝了一块,觉得少了点什么。
说不上来,就是少了点什么。
她把红烧肉盛出来,又炒了一个青菜,做了一个蛋花汤。
菜端上桌,两菜一汤。
她在餐桌前坐下来,对面坐着潇優。
潇優面前放着一小碗饭,是白岑给他盛的。
他不需要吃饭,但白岑每次都给他盛一碗。
“尝尝。”白岑说。
潇優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很久。
“怎么样?”
“好吃。但和阿姨做的不一样。”
白岑点头。
“你也吃出来了。”
她端起碗,扒了一口饭。
米饭很香,红烧肉很烂,青菜很脆。
但就是少了点什么。
她吃了几口,放下筷子,看着对面那个空位置。
以前母亲坐在那里,夹菜,喝汤,偶尔说一句“咸了”或者“淡了”。
现在那里没有人。
潇優坐在对面,但他不是母亲。
白岑端起碗,把饭吃完了。
汤也喝完了。
她站起来,收拾碗筷。
水龙头哗哗地响,她洗着碗,觉得厨房空荡荡的。
以前母亲站在她旁边,两个人说着话,挤来挤去。
现在只有她一个人。
她把碗放进碗架,擦干手,走出厨房。
潇優还坐在餐桌前,面前那碗饭一口没动。
白岑走过去,端起那碗饭,倒进垃圾桶。
潇優没有说话。
两个人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
窗外天已经黑了,曙光林的金光在夜色里发着淡淡的光。
能源塔的蓝光一闪一闪。
“今天不去曙光林了。”白岑说。
潇優看着她。
“累了?”
白岑摇头。
“不是累。是想在家里待着。”
她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
“妈走了七天了。”
潇優没有说话。
“头七。老人们说,人走了七天,会回来看看。”
潇優看着她。
“你希望她回来?”
白岑想了想。
“希望。但也不希望。她回来了,看到我一个人,会难过。”
潇優没有说话。
白岑站起来,走到母亲房间门口。
她推开房门,站在门口。
房间里的东西没有动过。
床铺好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床头柜上放着母亲的眼镜、毛线针、那本翻了一半的书。
窗帘拉着,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条白线。
白岑走进去,在床边坐下来。
她拿起毛线针,握在手心里。
针是竹子的,很轻,很光滑。
母亲用了很多年,竹子的颜色都变了。
她把毛线针放回去,拿起那本书。
书名是《织毛衣的花样》,很旧了,书页都泛黄了。
母亲翻到的那一页,是一种麻花图案。
白岑记得这种图案。
母亲给她织的毛衣,就是这个花样。
她小时候穿着那件毛衣,到处跑。
后来毛衣小了,穿不下了,母亲把它拆了,毛线又织了别的。
白岑把书放回去,站起来,走出房间。
她走到客厅,在母亲常坐的那把藤椅上坐下来。
藤椅是母亲从曙光基地搬来的,用了很多年。
椅面磨得发亮,扶手也磨出了痕迹。
白岑靠在椅背上,闭着眼。
她能感觉到母亲在这里坐过的痕迹。
不是温度,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气息,又像是记忆。
“妈,你回来过吗?”白岑轻声问。
没有人回答。
窗外,树叶沙沙响。
白岑睁开眼,看着窗外的曙光林。
能源树的树冠在夜色里发光,金灿灿的。
她想起母亲说过的话。
“想我的时候,就去曙光林。我在那棵树里。”
白岑站起来,走出连体楼,朝曙光林走去。
潇優跟在后面。
月亮很亮,照得曙光林银闪闪的。
白岑走到那棵最高的树下,伸手摸着树干。
树皮糙糙的,但很暖。
“妈,你今天回来了吗?”白岑问。
树叶沙沙响,像是在说:“回来了。”
白岑的眼泪掉下来了。
她没有擦,让泪水顺着脸颊流下来。
“你看到我一个人吃饭了吗?”
树叶沙沙响,像是在说:“看到了。”
“你看到我做红烧肉了吗?”
树叶沙沙响,像是在说:“看到了。”
“你觉得我做的好吃吗?”
树叶沙沙响,像是在说:“好吃。但少了点东西。”
白岑笑了。
“少了什么?”
树叶沙沙响,像是在说:“少了我在。”
白岑靠着树干,闭上眼。
她能感觉到母亲。
不是真的感觉到,是她想感觉到。
但这就够了。
她在树下站了很久。
月亮从东边升到头顶,又从头顶滑到西边。
她一直站着,没有动。
潇優也一直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天快亮的时候,白岑转身,走回连体楼。
她走进厨房,开始做早饭。
粥在锅里煮着,她切了一点咸菜,蒸了两个馒头。
粥煮好了,她盛出来,端到餐桌上。
她在餐桌前坐下来,对面坐着潇優。
“今天粥不咸不淡。”白岑说。
潇優看着她。
“你做的越来越好。”
白岑笑了。
“妈也这么说。”
她端起碗,喝了一口粥。
粥很香,比她以前做的都好。
她喝完粥,吃完馒头,站起来,收拾碗筷。
“今天去曙光林。”白岑说。
潇優点头。
两个人走出连体楼,朝曙光林走去。
清晨的曙光林很安静。
露水从叶子上滴下来,打在泥土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白岑走在前面,潇優跟在后面。
她走到那棵最高的树下,伸手摸着树干。
“我来了。”她说。
树叶沙沙响,像是在说:“我知道。”
白岑靠着树干坐下来。
潇優在她旁边坐下。
她闭着眼,把意识探进树干。
树心的晶石在跳动,一下,一下,有力,稳定。
她想起了母亲。
想起了她说的那句话。
“我在那棵树里。”
白岑睁开眼,看着树冠。
金灿灿的叶子在风里摇,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
“妈,你在吗?”
树叶沙沙响,像是在说:“在。”
白岑笑了。
她靠在树干上,闭上眼。
她不再一个人了。
母亲在树里,树在她心里。
她永远不是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