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走后的第十年,白岑在曙光林里种了一棵树。不是能源树,是一棵普通的梧桐。她从林场挑来的,树干细细的,叶子嫩绿的,和周围金灿灿的能源树格格不入。
她把它种在那棵最高的能源树旁边,挖坑,放苗,培土,浇水。动作很慢,但很稳。
潇優站在旁边看着她。“为什么种梧桐?”
白岑拍了拍手上的土。“我妈喜欢梧桐。她说梧桐叶子大,夏天遮阴好。”
潇優没有说话。白岑站起来,退后两步,看着那棵小树苗。梧桐的叶子在风里摇,绿油油的,和能源树的金色混在一起。
“十年了。”白岑说。潇優点头。“十年了。”
白岑转身,走回连体楼。她走进厨房,烧水,泡茶。端着茶杯走到客厅,在母亲常坐的那把藤椅上坐下来。十年了,藤椅的扶手磨得更亮了,椅面也塌了一点。她每天坐在这里,喝茶,看窗外的曙光林。
能源塔的钟声响了,整点,准时,悠远绵长。白岑听着钟声,喝完那杯茶,站起来,走到书房。书房不大,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排书架。书架上全是书,有些是她看的,有些是母亲以前看的。
她在桌前坐下来,打开抽屉,拿出一个本子。那是她的日记本,厚厚的一本,已经写了大半。她翻开最新一页,拿起笔,开始写。
“十年了。梧桐树活了,长高了一截。潇優说,梧桐长得快,再过几年就能遮阴了。我在等。”
她停了一下,看着窗外。曙光林的金光在午后阳光里泛着暖意,能源塔的蓝光一闪一闪。她低下头,继续写。
“秦枫说,能源树的第四颗核心完全成熟了,能量输出翻了三倍。蓝星再也不缺能源了。这是好事。但我总觉得,树长得太快了,快得让人不踏实。”
她写到这里,放下笔,靠在椅背上。她想起十年前,母亲还活着。那时候日子慢,时间像蜗牛一样爬。现在日子快了,一眨眼就是一年。她不知道是因为自己老了,还是因为树长大了。
她拿起笔,继续写。
“潇優昨天去米诺星了,今天回来。他说李光在那边很好,能源树也很稳定。叔叔老了,走不动了,但精神还好。我让潇優带了一些曙光果去,叔叔爱吃。”
她写到这里,听到外面有动静。潇優回来了。她放下笔,合上本子,走出书房。
潇優站在客厅里,手里提着一个袋子。“米诺星的东西。叔叔给你的。”
白岑接过去,打开。袋子里是一枚银白色的果子,很小,像一颗石子。她拿起来,放在手心里。果子泛着淡淡的银光,和能源塔的光一样。
“这是什么?”白岑问。
潇優说:“米诺星能源树的种子。第二颗。”
白岑看着那颗种子。“叔叔为什么给我这个?”
潇優看着她。“他说,蓝星需要第二棵能源树。一棵不够。”
白岑沉默了一会儿。她把种子放回袋子里,放在茶几上。“种在哪里?曙光林没有空地了。”
潇優说:“北边。铁岩说北边矿区有一片荒地,可以种。”
白岑点头。“那就种北边。”
她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曙光林。那棵最高的树站在林子中央,树冠金灿灿的,在风里摇。能源塔的蓝光在夕阳里一闪一闪。
“十年了。”白岑又说了一遍。潇優站在她旁边。“你在想什么?”
白岑想了想。“在想小意。它走了十年了。不知道在母巢那边过得好不好。”
潇優没有说话。白岑转身,走回书房,在桌前坐下来。她打开日记本,翻到最后一页,又写了一行字。“小意,我想你了。”
然后她合上本子,放回抽屉里。站起来,走出书房,走出连体楼,朝曙光林走去。潇優跟在后面。
清晨的曙光林很安静。露水从叶子上滴下来,打在泥土上,发出细微的声响。白岑沿着那条走过无数遍的小路,朝那棵最高的树走去。树在林子中央站着,树冠金灿灿的,在晨光里发光。
白岑走到树下,伸手摸着树干。树皮糙糙的,但很暖。十年了,它又长高了很多,树干也粗了。她需要仰头才能看到树冠。
“我来了。”她说。树叶沙沙响,像是在说:“我知道。”
白岑靠着树干坐下来。潇優在她旁边坐下。她闭着眼,把意识探进树干。树心的晶石在跳动,一下,一下,有力,稳定。第四颗核心在晶石旁边旋转,散发着淡淡的紫光。
“米诺星又送来了一颗种子。”白岑说。树叶沙沙响,像是在说:“种下它。”
白岑睁开眼,看着树冠。“种在哪里?”树叶沙沙响,像是在说:“北边。那片荒地。”
白岑笑了。“你和潇優说的一样。”
她在树下坐了很久。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又从头顶滑到西边。她一直坐着,没有动。潇優也一直坐在旁边,没有说话。
傍晚,白岑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走吧。回去做饭。”
两个人走出曙光林,朝连体楼走去。白岑走进厨房,开始做晚饭。一个人,两个菜,一个汤。她端着菜走到餐桌前,坐下来。对面坐着潇優,面前放着一小碗饭。
十年了,这个习惯没有变。她做两个人的饭,给潇優盛一碗。他知道自己不需要吃,但还是会拿起筷子,吃几口。
“北边那片荒地,明天去看看。”白岑说。潇優点头。“好。”
白岑端起碗,扒了一口饭。米饭很香。她吃完了整碗饭,汤也喝完了。站起来,收拾碗筷。水龙头哗哗地响,她洗着碗,想起十年前母亲站在旁边。现在母亲不在了,但她不觉得厨房空。她习惯了。
她把碗放进碗架,擦干手,走出厨房。走到客厅,在藤椅上坐下来。窗外天已经黑了,曙光林的金光在夜色里发着淡淡的光。能源塔的蓝光一闪一闪。
她拿起茶几上那颗种子,放在手心里。银白色的,很小,很轻。她把它举到眼前,对着窗外的光看。种子泛着淡淡的银光,像一颗小星星。
“第二棵树。”白岑轻声说。“种在北边。”
她把种子放回袋子里,站起来,走回自己的房间。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窗外的金光透过窗帘,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光斑。她盯着那片光斑,没有动。
她想起十年前,母亲还活着。那时候她每天回家,母亲都在门口等她。现在没有人等她了。但她不觉得孤单。树在,潇優在,她在。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窗外,树叶沙沙响。
“妈,米诺星又送来了一颗种子。”她轻声说。“我明天去北边,把它种下去。”
没有人回答。但她知道母亲听到了。树听到了。
她闭上眼,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