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意走后的第二天,白岑没有去曙光林。她坐在连体楼的客厅里,面前放着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从早上坐到中午,一动没动。潇優站在门口,也没有动。他站了很久,久到机械关节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吱呀。白岑听到了那声吱呀,转过头看着他。
“你的关节又响了。”
“嗯。该上油了。”
白岑站起来,从茶几下面拿出那瓶润滑油,走到潇優面前。她蹲下来,给他的左臂关节滴了几滴,慢慢活动他的手臂。吱呀声小了,又滴了几滴,活动了几下,声音没了。她又给右臂、左腿、右腿上了油。
“好了。”她站起来,把油瓶放回茶几下面。
潇優活动了一下身体。“谢谢。”
白岑走回沙发,坐下来。她看着窗外,曙光林的金光在午后阳光里泛着暖意,能源塔的蓝光一闪一闪。她没有说话,潇優也没有说话。两个人沉默地待着,像两棵树,并排站着,不说话,但知道对方在。
“潇優,你昨晚听到了吗?”白岑忽然问。
潇優看着她。“听到什么?”
“小意走的时候。它说了再见。”
潇優摇头。“我听不到。它只在你的意识里。”
白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新身体的手光滑细腻,没有皱纹,没有老茧。但她的手在抖,很轻微,不仔细看看不出来。潇優看到了,但没有说。
“白岑,你想它吗?”
白岑把手攥成拳头,抖停了。“想。但它走了。想了也没用。”
她站起来,走到母亲的房间门口,推开门。房间里的东西还是老样子,床铺好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放着母亲的眼镜、毛线针、那本翻了一半的书。窗帘拉着,光线很暗。
白岑走进去,拉开窗帘。阳光涌进来,照在床上,照在床头柜上。她拿起那本《织毛衣的花样》,翻到母亲折角的那一页。麻花图案。她看了很久,然后把书合上,放回原处。
她拿起毛线针。竹子的,很轻,很光滑。她把毛线针握在手心里,攥了一会儿,然后放回去。她拿起母亲的眼镜,对着光看。镜片很厚,母亲的近视度数很深。她戴上试了试,头晕,赶紧摘下来,放回原处。
她在床边坐下来,伸手摸了摸被子。棉布的,洗了很多次,柔软得像母亲的皮肤。她把被子拉到鼻子下面,闻了闻。有樟脑丸的味道,还有一丝很淡的、说不清的味道。也许是母亲的味道。也许是阳光的味道。她分不清。
“妈,小意走了。”她说。“昨天走的。它说它要回归母巢了。它说谢谢你让我活了一辈子。我说谢谢你陪我。”
没有人回答。她靠着床头的木板,闭着眼。阳光照在她脸上,暖暖的。她想起小意说的最后一句话。“再见。”就两个字,很轻,但很重。重得像能源塔的钟声,一声就够。
她睁开眼,站起来,走出母亲的房间,关上门。她走到客厅,在藤椅上坐下来。窗外的曙光林在风里摇,金灿灿的。她看着那棵树,觉得小意在那里。不是真的在那里,是她想让它在那里。
“潇優,你说小意回到母巢以后,会变成什么?”
潇優想了想。“变成母巢的一部分。但也会保留自己的记忆。”
“那它还是小意吗?”
“是。也不是。”
白岑点头。她理解。就像一滴水落进大海,它还是那滴水,但也是海的一部分。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滴水没有消失,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存在。
“潇優,你也会回去的。”
潇優看着她。“会。但不是现在。”
“你回去的时候,帮我看看小意。问问它过得好不好。”
潇優点头。“好。”
白岑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秋天的风灌进来,凉凉的,带着曙光果的清香。她深吸一口气,然后对着窗外说了一句话。
“小意,你到了吗?”
没有回答。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她笑了,关上窗户,转过身。
“潇優,去曙光林。”
两个人走出连体楼,朝曙光林走去。傍晚的阳光很柔和,照在能源树上,树冠金灿灿的,亮得晃眼。白岑走到那棵最高的树下,没有伸手摸树干,没有坐下,没有闭眼。她就站在树下,仰头看着树冠。
“小意,你到了吗?”她又问了一遍。
树叶沙沙响。这一次,她没有觉得那是风,也没有觉得那是小意。她只是听着那个声音,听了很久。然后她转身,走回连体楼。
潇優跟在后面。“不坐了?”
白岑摇头。“不坐了。今天不想坐。”
她走进连体楼,走进厨房,开始做晚饭。潇優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她切菜,炒菜,煮汤。动作很快,比以前快。潇優知道她在忙,忙起来就不想了。
她把菜端上桌,在餐桌前坐下来。对面坐着潇優,面前放着一小碗饭。
“今天做了一个梦。”白岑夹了一块菜,放进嘴里。
潇優看着她。“什么梦?”
“梦见小意了。它站在一棵很大的树下,金色的,比我那棵还大。它笑着,不说话。我问它过得好不好,它点头。我想走过去,但走不过去。中间有一条河,很宽,很深。我站在河边,它站在对岸。我们隔着河看了很久。然后它转身走了。我醒了。”
潇優没有说话。白岑端起碗,扒了一口饭。
“我觉得那不是梦。是小意托梦给我。”
潇優看着她。“你信吗?”
白岑想了想。“信。不信也得信。信了,心里好受。”
她吃完了整碗饭,喝了一碗汤。站起来,收拾碗筷。水龙头哗哗地响,她洗着碗,想着那个梦。小意站在树下,金色的树,不是蓝星的,也不是米诺星的。也许是母巢的树。母巢有树吗?她不知道。但她觉得有。小意站在树下,笑着,不说话。它过得好。那就够了。
她关掉水龙头,擦干手,走出厨房。走到客厅,在藤椅上坐下来。窗外天已经黑了,曙光林的金光在夜色里发着淡淡的光。能源塔的蓝光一闪一闪。
她拿起茶几上那枚米诺星能源树的种子,放在手心里。银白色的,很小,很轻。她把它举到眼前,对着窗外的光看。种子泛着淡淡的银光,像一颗小星星。
“小意,这颗种子还没种下去。”她说。“等它长大了,你就能看到了。”
她把种子放回袋子里,站起来,走到窗前。她推开窗户,晚风吹进来。她对着北方说了一句话。“小意,晚安。”
没有人回答。她关上窗户,拉上窗帘。走回自己的房间,躺在床上。她没有盯着天花板发呆,没有数能源塔的蓝光。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晚安。”她又说了一遍。
然后她闭上眼,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