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岑站在能源塔的塔顶,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向后飘。她很少上来,上一次还是几十年前潇優装导流通道的时候。塔顶的平台上有一个圆形的能量仓,发出嗡嗡的低响。从这里看下去,曙光城像一张地图,街道是线,房子是点,曙光林是一片金色的海。
她看到了连体楼,灰色的屋顶,白色的墙。看到了曙光林旁边那片空地,飞船起降的地方。看到了城西的林悦旧居,城东的杨志家,城北的训练场,城南的学校。每一条路她都走过,每一栋楼她都看着建起来的。一百年了,她从没有站在这么高的地方看过这座城。
潇優没有跟上来。他的机械身体老了,爬不了那么高的塔。白岑一个人站在塔顶,扶着栏杆,风灌进她的袖口,凉飕飕的。太阳正在落山,天边烧成一片橘红色,曙光林的金光在夕阳里混成了温暖的颜色。能源塔的蓝光在暮色里开始闪了,一下一下,像心跳。
她想起第一次站在能源塔下的时候。那时候塔才建到一半,脚手架还没拆,杨志站在下面喊她注意安全。她没有注意安全,爬到了塔顶,站在还没有装好的平台上,看着一片荒地。杨志在下面喊,她听不清他在喊什么,但她知道他在担心。现在杨志不在了,塔建好了,荒地变成了城。她一个人站在塔顶,没有人喊她注意安全。
“杨哥,你看到了吗?”她对着空气说。
没有人回答。风把她的声音吹散了。
白岑在塔顶站了很久。她看着太阳一点一点沉下去,看着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亮起来。先是能源塔的蓝光,然后是曙光林的树冠发着金光,然后是街道的路灯,居民楼的窗户。整座城从灰蓝色变成了金灿灿的。
她想起了能源树。它站在曙光林里,从一棵小树苗长成了参天大树。它不会说话,不会动,但它看着这座城,看着每一条路,每一栋楼,每一个人。它记得每一个在这里生活过的人,记得他们的笑声,他们的眼泪,他们的生老病死。它不说话,但它都记得。
白岑忽然理解了树的孤独。
不是没人陪的孤独,是看尽了一切却无法开口的孤独。
她转身,开始往下爬。爬梯很窄,风很大,她的手很稳。一格,一格,她爬得很慢,但没有停。潇優在塔下等着她,机械关节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看到了什么?”潇優问。
白岑拍了拍身上的灰。“看到了这座城。”
两个人沿着主路往回走。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洒在地上。街上人很少,偶尔有一辆车经过,车灯扫过,又消失了。白岑走得很慢,她在看那些房子。每一栋房子都亮着灯,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暖融融的。她知道那些房子里住着人,一家人,围在餐桌前吃饭,看电视,聊天。她没有那样的房子。她只有一栋连体楼,楼里只有她和潇優。
“潇優,你说,住在这座城里的人,他们认识我吗?”
潇優想了想。“认识。但不是每个人都见过你。老一辈的人知道你,年轻的人听过你的名字。小孩子不太清楚。”
白岑点头。“够了。不用每个人都认识。”
她加快脚步,走回连体楼。没有做饭,不饿。她在客厅里坐着,看着窗外的曙光林。能源塔的蓝光一闪一闪。她想起以前,母亲在的时候,连体楼里很热闹。杨志、楚乔、林悦、李文逸、张小琪,他们经常来。后来他们不来了,不是不想来,是来不了了。
她站起来,走到书房,在桌前坐下来。打开通讯器,拨了小石的号码。
“小石,你在实验室吗?”
小石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在。白姐,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想找人说说话。”
小石沉默了一会儿。“白姐,你一个人?”
“嗯。潇優在,但他不说话。”
小石笑了一下。“那我陪你聊聊。你想聊什么?”
白岑想了想。“聊你小时候。你第一次来曙光林,还记得吗?”
小石笑了。“记得。那时候我十几岁,秦老师带我来的。我看到那棵最高的树,吓了一跳。我说,这棵树好大。秦老师说,它还会更大。我问,大到什么程度?秦老师说,大到你看不到树冠。我不信。现在我信了。”
白岑也笑了。“秦枫那个人,说话从来不打折。”
小石说:“对。他说一是一,说二是二。他说树会更大,树就真的更大了。”
两个人聊了很久。聊秦枫,聊实验室,聊能源网,聊小石的孙子。小石的孙子也喜欢无线电,和张小琪的曾孙一起玩。白岑听着,觉得时间过得很快。聊了一个多小时,小石说该去接孙子放学了。白岑说好。
挂了通讯,白岑坐在桌前,没有动。她看着窗外,天已经全黑了,曙光林的金光在夜色里发着淡淡的光。她拿起笔,翻开日记本,写了一行字。“今天站在能源塔顶,看到了整座城。树也是每天这样看。树孤独,我也孤独。”
她合上本子,放回抽屉。站起来,走出书房,走到母亲的房间门口。她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门口,伸手摸了摸门板。木头的,凉凉的。母亲在里面住了很多年,从连体楼建好到离开。门板上有一道划痕,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的。
她转身,走到客厅,在藤椅上坐下来。她拿起身旁母亲织的那双袜子,深灰色的,针脚细密匀称。她把袜子套在手上,举起来对着光看。毛线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她把手攥成拳头,又松开。袜子很暖。
“妈,我今天爬了能源塔。”白岑说。“很高。风很大。杨志以前在下面喊我注意安全,现在没有人喊了。”
没有人回答。她把袜子放回原处,站起来,走到窗前。她推开窗户,晚风吹进来,很凉。
“妈,树孤独,我也孤独。但没关系。树能忍,我也能忍。”
她关上窗户,没有拉窗帘。走回自己的房间,躺在床上。她没有脱衣服,没有盖被子,就那么躺着,看着窗外。能源塔的蓝光在天花板上画出一明一暗的圆圈。她盯着那些圆圈,没有数,就那么看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壁是白色的,很干净,没有任何装饰。她伸出手,用手指在墙上画了一个圈。然后又画了一个圈。两个圈套在一起,像一双眼睛。
她收回手,闭上眼。没有说晚安,没有想任何人。她只是闭着眼,听着窗外的风声。风不大,树叶沙沙响。她听了一会儿,然后就没有声音了。不是风停了,是她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白岑醒来的时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她坐起来,发现衣服没脱,被子没盖,她睡了一夜。她笑了笑,穿上拖鞋,走出房间。
潇優站在走廊里,机械眼望着她。“你昨晚没盖被子。”
白岑点头。“忘了。”
她走进厨房,开始做早饭。粥在锅里煮着,她切了一点咸菜,蒸了两个馒头。她把粥盛出来,端到餐桌上,在餐桌前坐下来。对面坐着潇優,面前放着一小碗饭。
“今天我想去城里走走。”白岑说。“不是去曙光林,是去街上。”
潇優看着她。“好。”
吃完早饭,两个人走出连体楼,沿着主路往城中心走。街上很热闹,卖菜的,卖水果的,卖早点的。有人骑着自行车,有人开着电动车,有人走路。白岑走在人群中,没有人认出她。她穿着普通的衣服,头发扎在脑后,像一个普通的老人。
她走过一个早点摊,买了一个包子。包子很热,她咬了一口,汤汁流出来了。她擦了擦嘴角,继续走。潇優跟在后面,机械身体在阳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有人看了他一眼,但没有多问。曙光城里的人见过太多奇怪的东西了。
白岑走了一个多小时,从城东走到城西,从城南走到城北。她看到孩子们背着书包去上学,看到老人们在公园里打太极,看到年轻人在公交站等车。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像末世从来没有发生过。
她站在十字路口,看着红绿灯变换。绿灯亮了,她走过去。走到对面,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人群在流动,没有人注意她。
“潇優,他们不知道我是谁。”
潇優站在她旁边。“不需要知道。你在就行了。”
白岑点头。她继续走,走回连体楼。没有去曙光林,没有去能源塔。她走进书房,在桌前坐下来,打开日记本,翻到最后一页。她拿起笔,写了一行字。
“树孤独,我也孤独。但这座城不孤独。”
她合上本子,放回抽屉。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曙光林。树冠金灿灿的,在风里摇。能源塔的蓝光一闪一闪。
“树,你听到了吗?这座城不孤独。”
树叶沙沙响。这一次,她觉得那是树在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