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是小石打来的。白岑正在曙光林里坐着,通讯器响了,她接起来。小石的声音很沉,像是压着什么东西。“白姐,秦老师住院了。”
白岑站起来,朝林子外走。“什么病?”
“心脏。医生说需要做手术,但他年纪太大了,风险很高。”小石停了一下。“秦老师说他想见你。”
白岑挂了电话,走出曙光林。潇優跟在后面。“秦枫病了。”她说。两个人沿着主路朝医院走去,走得很快,白岑的新身体不会喘,但她的心跳得很快。
曙光城医院在城中心,一栋白色的六层楼。白岑走进大门,穿过走廊,上了三楼。秦枫的病房在走廊尽头,门开着。她走进去,秦枫躺在床上,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脸色很白,嘴唇发干,比上次见面瘦了一大圈。
他看到白岑,笑了一下。“白姐,你来了。”
白岑在床边坐下来,看着他。他的眼睛还是亮的,但眼皮垂下来了,像拉了一半的窗帘。床头柜上放着一个平板,屏幕还亮着,上面是能源网的实时数据。
“你还在看数据?”白岑问。
秦枫看了一眼平板。“不看睡不着。看习惯了。”他停了一下,咳了一声。“小石跟你说了吗?心脏的问题。医生说要做手术,但我这把年纪,上了手术台不一定下得来。”
白岑没有说话。秦枫继续说。“我不怕死。但能源网还没完全稳定。第四颗核心成熟后,能量输出翻了三倍,输送通道的带宽跟不上了。我设计了新的通道方案,图纸在实验室的电脑里,小石知道在哪。如果我不行了,让他接着做。”
“你会没事的。”白岑说。
秦枫看着她。“白姐,你别安慰我。我自己的身体我知道。”他伸手拿起平板,递给白岑。“你看看。这是全球能源网的最新数据。覆盖率百分之九十五,储能塔余量百分之六十,曙光林能量输出两万一千个单位。所有指标都在安全范围内。”
白岑接过平板,看了一眼。数据确实很好。她把平板放在床头柜上,看着秦枫。“你管了这么多年的能源网,从来没出过大问题。”
秦枫笑了。“出过。你不在的时候,有一次储能塔过载,差点跳闸。我连夜带人抢修,修了十几个小时,手都抖了。但没告诉你,怕你担心。”
白岑看着他。“那次我知道。潇優告诉我的。”
秦枫愣了一下。“你知道?”
“知道。但没问你。你不想让我担心,我就不问。”
秦枫沉默了一会儿。“白姐,你这个人,什么都看在眼里,什么都不说。”
白岑没有接话。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曙光城的街道,人来人往。远处是曙光林,金灿灿的树冠在阳光下发光。她想起秦枫第一次来曙光林的样子。那时候他还是个年轻人,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手里拿着一个检测仪。他说他是搞能源的,可以帮曙光基地建电网。白岑让他试试。他建了,建得很好。
“白姐,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秦枫的声音从床上传来。
白岑转过身。“记得。你拿着检测仪,说你搞能源的。”
秦枫笑了。“那时候我没什么本事,就会看数据。你说行,试试。我就试了。试了一辈子。”
他停了一下,咳了两声。“白姐,我跟你说个事。你别告诉小石。”
白岑走回床边,坐下来。“你说。”
秦枫看着天花板。“我年轻的时候,喜欢一个人。但她不喜欢我。后来她嫁给了别人,我就没再找。一个人过了一辈子。”
白岑没有说话。
“不后悔。不是嘴硬,是真的不后悔。我有能源网,有数据,有实验室。够了。”
白岑握住他的手。手很瘦,骨头硌人,皮肤干巴巴的,和杨志走之前一样。
“秦枫,你是个好人。”
秦枫笑了。“好人有什么用。好人也会死。”
白岑没有说话。秦枫闭上眼,像是累了。她坐在床边,没有松手。过了很久,秦枫睁开眼。“白姐,你回去吧。我没事。睡一觉就好了。”
白岑站起来。“我明天再来。”
秦枫点头。“好。”
白岑走出病房。潇優在走廊里等着她。“怎么样?”白岑摇头。“不太好。”
两个人走出医院,沿着主路往回走。太阳已经偏西了,天边开始泛红。白岑走得很慢。
“秦枫说他不怕死。但他舍不得能源网。”
潇優没有说话。
白岑回到连体楼,走进厨房,没有做饭。她不饿。她走到客厅,在藤椅上坐下来。窗外,曙光林的金光在暮色里泛着淡淡的暖意,能源塔的蓝光一闪一闪。她看着那座塔,想起秦枫年轻的时候,爬塔,装设备,一干就是一整天。杨志在下面喊他下来吃饭,他说再干一会儿。杨志说再干一会儿天就黑了。他说黑了有灯。
现在他不爬塔了。他躺在床上,看平板。他不怕死,但他舍不得能源网。能源网是他建的,每一根线,每一个节点,每一组数据。他比任何人都熟悉。他闭着眼都能说出哪个配电站负载多少,哪条通道还有余量。他活了一辈子,就做了这一件事。做好了。
白岑站起来,走到书房,在桌前坐下来。她打开通讯器,拨了小石的号码。“小石,秦枫的图纸,你拿到了吗?”
小石说:“拿到了。今天早上他让我去实验室拷贝的。他怕自己出不了手术室。”
白岑沉默了一会儿。“手术什么时候?”
“后天上午。”
“你来接我。我也去。”
小石说:“好。”
挂了通讯,白岑靠在椅背上。她看着窗外,天已经黑了,曙光林的金光在夜色里发着淡淡的光。她想起秦枫说的话。“我不怕死。但能源网还没完全稳定。”他会把图纸交给小石,小石会接着做,能源网会稳定。秦枫知道。但他还是舍不得。
第二天,白岑又去医院。秦枫的精神比昨天好了一些,能坐起来了。他靠在床头上,手里拿着平板,还在看数据。
“你明天手术,今天还看?”白岑在床边坐下来。
秦枫头也不抬。“不看心里不踏实。”
白岑没有劝他。她坐在旁边,看着他。他的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很深。但他的手指还是灵活的,在平板上划来划去。那双调试了无数设备的手,现在在划一块平板。
“白姐,你说,人死了以后,数据还在吗?”
白岑想了想。“在。你存在芯片里,芯片在,数据就在。”
秦枫点头。“那就好。我把所有数据都存了。能源网的,曙光林的,能源塔的。存了好几份,小石一份,实验室一份,我家里还有一份。”
他放下平板,看着白岑。“白姐,如果我下不了手术台,你帮我看着小石。他还年轻,经验不够。遇到问题,你帮他拿主意。”
白岑点头。“我帮他。”
秦枫笑了。“那就好。没什么放不下的了。”
第三天上午,白岑去医院。小石在手术室门口等着,手里攥着那个平板,指节发白。白岑走过去,站在他旁边。“秦老师进去一个小时了。”小石的声音在发抖。
白岑没有说话。两个人站在手术室门口,等着。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护士偶尔走过,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回荡。白岑看着手术室的门,上面亮着红灯。她想起秦枫说的话。“我不怕死。”他说不怕。但她怕。她怕他死。她认识的人越来越少了,每走一个,她的世界就空一点。
红灯灭了。门开了。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手术很成功。病人已经醒了,在观察室。”
小石的腿一软,靠在墙上。白岑扶了他一把,然后走向观察室。秦枫躺在床上,脸色还是很白,但眼睛是睁开的。看到白岑进来,他笑了一下。“白姐,我回来了。”
白岑在床边坐下来。“回来了就好。”
秦枫看着天花板。“我刚才做了一个梦。梦见能源树长到了天上,树冠遮住了整个蓝星。我在树下看数据,数据太多了,看不完。我说,这树怎么长这么快。”
白岑笑了。“树在长,你也在长。”
秦枫也笑了。“对。都在长。”
白岑站起来。“你休息。我明天再来。”
秦枫点头。“好。”
白岑走出观察室。潇優在走廊里等着她。“手术成功了。”
白岑点头。“成功了。”
两个人走出医院,沿着主路往回走。太阳很好,照在曙光林上,金灿灿的。白岑走得不快,她的心跳终于慢下来了。
“秦枫回来了。”她说。
潇優看着她。“你怕他走。”
白岑点头。“怕。但他没走。”
她加快脚步,走回连体楼。没有去曙光林,没有去书房。她走进厨房,开始做午饭。做了两个菜,一个汤,给自己盛了一碗饭。坐在餐桌前,对面坐着潇優。
“秦枫说能源网还没完全稳定。但他会好起来的,然后继续管。”
潇優没有说话。白岑端起碗,扒了一口饭。米饭很香。她吃完了整碗饭,喝了一碗汤。站起来,收拾碗筷。水龙头哗哗地响,她洗着碗,想着秦枫。他没死。他还活着。还能看数据,还能管能源网,还能叫她“白姐”。够了。
她关掉水龙头,擦干手,走出厨房。走到客厅,在藤椅上坐下来。窗外,曙光林的金光在午后阳光里泛着暖意,能源塔的蓝光一闪一闪。她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没有睡着,只是在想。想秦枫说的那个梦。树长到了天上,树冠遮住了整个蓝星。他在树下看数据,数据太多了,看不完。他笑了,笑得很开心。
白岑睁开眼,看着窗外。“树,你听到了吗?秦枫梦到你了。”
树叶沙沙响。她觉得那是树在说:“听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