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联议会的代表是在午后来到曙光城的。
一艘银灰色的穿梭机降落在曙光林旁边的空地上，舱门打开，走下来三个人。
为首的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制服，胸口别着星联议会的徽章，步伐很稳，目光扫过整片林子时停了一瞬，然后重新聚焦在白岑身上。
他身后跟着两个助手，一个拿着平板，一个提着金属箱。
白岑站在连体楼门口，林霜站在她身后，拳套已经戴好了。
会长坐在棚屋门口的阴影里，没有起身，只是看着那三个人的方向。
星联代表走到白岑面前，停下脚步，伸出右手。“我叫程渡。星联议会边界事务委员会主任。”
白岑没有伸手。
程渡放下手，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白岑女士，我代表星联议会正式向您提出质询。能源树网络的扩展已经跨越了星联边界内的三处中立星域。您是否知情？”
白岑看着他。“知情。”
程渡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那么您是否承认，能源树网络的扩展行为，未经星联议会授权，侵犯了星联的管辖权？”
白岑没有立刻回答。她转头看了一眼远处的树冠，那些接触面正在午后阳光下发光，均匀而稳定。“能源树不会看地图。它不会分辨哪里是星联的边界，哪里不是。”
程渡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压低了一些。“但它会按照您的意识生长。整个星联都知道，您是司仪的继承者。您能控制它。”
“我不会控制它。”
程渡沉默了几秒。“那您在做什么？”
“我在看着它。”
程渡身后的助手把平板递到他手边。他接过去，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数据，然后抬起头。“白岑女士，星联议会已经正式通过决议，如果能源树网络继续向星联管辖权内的星域扩展，星联将采取防御措施，包括切断曙光城的星际资源供应。”
林霜往前走了一步，拳套上的金属护指在阳光下闪了一下。“你说什么？”
白岑抬手，林霜停下了。
白岑看着程渡。“你刚才说，切断资源供应？”
程渡点头。“所有来自星联成员星域的物资、能源、技术支援，全部停止。曙光城将无法从任何星联成员手中获得补给。”
白岑没有说话。
程渡继续说。“这不是威胁，是预防措施。星联必须保护其成员的合法权益。能源树网络的扩张速度已经超出可接受范围，星联不能坐视一个不受控制的能量体覆盖整个边界区域。”
会长从棚屋阴影里站起来，慢慢走到连体楼前的空地上，在程渡侧面约五步远的地方停下。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掌心的那道银色痕迹在阳光下泛着极淡的光。
他没有看程渡，只是看着远处的树冠，开口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很久没有使用过的冷意。
“你知道那层膜吗？”
程渡转头看着他。“你是谁？”
“一个知道那层膜的人。”
程渡的目光在他掌心的银色痕迹上停了一下。“那层膜与能源树扩展无关。星联的决议只针对边界问题。”
会长终于转过头，看着程渡。“星联议会知道那层膜正在变薄吗？”
程渡的表情没有变化。“那是另一件事。”
“如果它破了呢？”
程渡没有说话。
会长继续说。“你们在边界部署军队，切断资源供应，这些动作都在分散她的注意力。你们希望她停下来。但如果她停下来，那层膜会在三年内彻底碎裂。”
程渡的手指在平板边缘停了一下。“你有什么证据？”
会长转头看向白岑。“给她看。”
白岑看着他。
会长没有说话。
白岑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右手，掌心朝上。
那层银白色的光膜从她掌心亮起，比平时更亮。
她的意识没有延伸，但那些能量已经透过她的手掌向外扩散，整片曙光林的树冠同时亮了一下。
那些振动穿过空气，穿过地板，穿过程渡脚下的土壤，汇聚到他面前，在他前方大约一臂远的位置悬停了一瞬，然后消散了。
程渡退后了半步，他的助手下意识地抓住了金属箱的提手，像是要打开什么防护装置。
程渡重新站稳，盯着白岑的手掌。“你这是在展示力量，还是在威胁我？”
“我是在让你感受那层膜的状态。”白岑说。“你刚才感觉到了，它在变薄。如果你感觉不到，那是你的问题。”
程渡沉默了很久。他的手指在平板边缘反复摩挲了几次，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之前低了一点。“星联议会对那层膜的关注度确实低于能源树边界问题。但这不是我能决定的。我的职责范围只限于边界事务。”
白岑放下手。“那就回去告诉议会，边界问题不是第一优先级。那层膜才是。”
程渡合上平板，把它递回给助手。“我会把你的话带回议会。”
他转身走了两步，停下来，没有回头。“白岑女士，如果那层膜真的破了，你能守住吗？”
白岑没有回答。
程渡没有等到答案，继续走向穿梭机。
会长站在原地看着他登上穿梭机，看着舱门关闭，看着那艘银灰色的飞船升空，消失在云层里。
然后他转身看着白岑。“他不会转告议会的。”
白岑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会长说：“因为他刚才一直在看你掌心的光，你在说膜的时候，他在确认你的输出是否稳定。他在评估你的状态。”
白岑没有说话。
会长说：“他们不会停手的。切断资源供应只是第一步。他们会在边界布防，会压缩你的活动范围。他们会等你自己犯错。”
白岑说：“那就让他们等。”
会长看着她。“你不怕他们动手？”
白岑没有说话。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那层银白色的光膜还在亮着，她看见那些来自能源树边缘的振动正在穿过她的皮肤，穿过她的骨骼，穿过她的意识，正在告诉她一件事。
那些树还在长。那些连接点还在增加。那层膜还在变薄。
她不知道深渊什么时候会醒，不知道星联议会什么时候会动手，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被迫做出那个选择。
但她知道一件事，这是会长刚才没有说出口的。
“程渡刚才在评估我，你也在评估我。”白岑说。“你已经做好了我会输的准备。”
会长没有否认。“他留了后路。”
“那你呢？”
会长沉默了一会儿。“我的后路是，确保你输之前，我会先站在你这边。”
林霜站在后面，拳套已经摘下来了，但她没有走。“白姨，他们如果真的切断资源，曙光城怎么办？”
白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转身走回连体楼，在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些正在发光的树冠，感觉到那些振动正在以一种稳定的方式穿过她的指尖，像是整张网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她，不管外界发生什么，它都会继续生长，继续覆盖那些尚未被覆盖的区域。
那些树不会停下来。
而她也不会。
白岑推开门，走了进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