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应天府上空的晨钟还未敲响第三遍。
一封奏折便由内侍之手递到了赵构的案前。
折子是黄潜善上的。
黄潜善站在百官前列,手持笏板,面色如常。
他身后两侧的文武官员却早已看出了端倪,交头接耳的私语声在大殿中嗡嗡作响。
黄潜善是谁的人,满朝上下无人不知。
他递上去的折子,落笔虽是黄潜善三字,背后站着的却是那位站在百官最前头、一言不发的秦国公。
大殿中的气氛沉闷而压抑。
几名年长的文官偷眼望向余朝阳的方向,只看到一张毫无波澜的侧脸。
他们又把目光收了回来,继续小声议论着。
户部尚书叶份握着笏板的手心里已全是汗,他身旁的兵部尚书谢克家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什么也没说出口。
赵构将折子放在案上,没有立刻表态,目光越过阶下密密匝匝的人头,落在黄潜善身上,缓缓开口。
“黄卿,你的意思是,现在就要和金国开战?”
黄潜善躬身道:“回官家,臣以为时机已至。”
“金人自建炎二年南侵受挫,至今已休整数年。”
“其间完颜娄室西征契丹,完颜宗翰坐镇燕京,皆未敢再犯我边界。”
“此消彼长,正是我大宋有所作为之时。”
赵构的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穿过黄潜善,越过李纲,最终落在那个始终不曾开口的人身上。
整个大宋,谁人不知黄潜善是秦国公的马仔啊!
余朝阳感受到了这道目光。
他上前一步,玉笏横持,声音平稳如常:“官家,黄大人所言,正是臣所想。”
此言一出,殿中的私语声齐齐停了,所有的目光都聚到了余朝阳身上。
余朝阳没有理会那些目光,继续道:“金国狼子野心,自海上之盟以来,先灭辽国,再破汴梁,掳我二圣,屠我百姓。”
“建炎二年完颜宗弼仅率万人便敢深入我腹地数百里,视我大宋如无人之境。”
“此非偶然,乃金人骨子里就视宋人为牛羊的狂妄。”
他顿了顿,声音微微提高了半分。
“如今完颜晟坐镇燕京,完颜娄室西征凯旋,完颜宗翰厉兵秣马。”
“金人的休整,不是想着与我们共治天下,而是在积攒力量,想着毕其功于一役!”
“我们不趁着金国刀还没磨好打过去,难道要等他们把刀架到脖子上再还手?”
大殿之中一片沉寂。
几名曾经的主和派官员将头埋得极低,不敢与余朝阳的目光接触。
赵构的手指停住了,他看着余朝阳,面上仍不见喜怒。
余朝阳见状,又上前半步,语气反倒放缓了些:
“官家,这几年来,李大人扩建马场,官营马场已有十四座,每年出生的马驹突破一千五百匹。”
“再给三年时间,骑兵数量便能与金人正面抗衡。”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殿中的衮衮诸公。
“韩世忠的骑兵已从两千人扩充至八千人。”
“张俊的神臂营配备了两千匹战马。”
“岳飞的背嵬军横扫大理,五千人破十万之众。”
“曲端在陇西连败西夏,吴玠在川陕将防线往北推了两百里。”
他将视线收回,重新面向赵构。
“商税三年翻了数倍,兵器甲胄的产量是以往的五倍有余。”
“将星如云,谋臣如海,国库充盈,兵甲锋锐。此时不战,难道要把这些留给后人去拼?”
赵构的眼皮垂了下去。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殿中的烛火都跳了好几跳,久到几名老臣已经开始悄悄交换眼神。
余朝阳静静看着赵构垂下的眼皮,心中已经了然。
间接性勇猛果断,持续性猜忌多疑。
赵构的老毛病又犯了。
他等了几息,声音不高不低,极为隐晦道:
“官家,建炎二年完颜宗弼南下之时,潘贤妃曾怀有龙种。”
“后因金贼肆虐,贤妃受惊,龙种未能保全。此为金人所造的冤孽。”
赵构的眉头猛地一跳。
余朝阳没有停顿,继续道:“若此次北伐功成,收复故土,二圣归朝,功绩之大,必定能感动上苍,到那时候……”
余朝阳没有说话,赵构的眼睛却是嗡地一下就亮了,亮得毫不掩饰。
他抬起头,盯着余朝阳看了半晌,喉头滚动了一下。
余朝阳没有避开他的目光,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大殿右侧,黄潜善撩起衣袍前襟,双膝重重跪在地上:“臣请战,望官家降旨!”
他身后,工部尚书韩肖胄紧跟着跪了下去:“臣请战!”
兵部尚书谢克家深吸了一口气,也跪了下去:“臣请战!”
户部尚书叶份看了余朝阳一眼,咬了咬牙,跪下去的时候膝盖在青砖上磕出一声脆响:“臣请战!”
然后是礼部尚书曾懋,然后是吏部侍郎綦崇礼,然后是赵鼎,然后是富直柔,然后是一个又一个臣工。
跪下去的声音此起彼伏,衣袍摩擦石砖的声响连成一片。
赵构坐在御阶之上。
看着殿下跪倒的群臣。
看着那些俯下去的脊背和压得极低的头颅。
眸中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光彩……
或许,他们真的能做到?
他缓缓站起身来,袖袍垂落在身侧,袍角微微颤动。
“传朕旨意。”
他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开来,清亮而有力,压过了所有细微的杂音。
“镇北军节度使唐方生、武德大夫岳飞,即刻率背嵬军从大理班师回朝。”
“所过州府,驿马粮草不得有误。”
“唐方生加封京东东路招讨使,节制应天府以北各路兵马,总领东路大军。”
“岳飞加封京东西路招讨副使,兼领背嵬军统制,仍归唐方生麾下。”
“韩世忠加封淮北招讨使,领本部骑兵四万八千人为东路左翼先锋。”
“张俊加封淮南招讨使,领神臂营及步卒两万人为东路右翼。二人皆受唐方生节度。”
赵构顿了顿,目光转向武将班列的后方。
“陕西制置使曲端,加封秦凤路招讨使,总领西路大军。”
“吴玠加封熙河路招讨副使,领川陕步骑两万人为西路左翼。”
“李彦仙加封泾原路招讨副使,领陇西骑兵一万人为西路前军。”
“三人即刻拔营,出散关北上,不得延误。”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余朝阳身上。
“秦国公余朝阳,赐黄钺,加都督内外诸军事,总督北伐一应粮草、甲仗、夫役之调度转运,兼领应天府留守。”
“黄潜善加户部侍郎,佐理北征粮饷。”
“李纲加兵部侍郎,北上开封督师,监察东西两路军务。”
赵构说完这些,胸膛仍在微微起伏。
他看着殿下那一片跪伏的身影,忽然大步走下御阶,亲手将余朝阳搀了起来。
“朕在后方的家,就交给秦国公了。”
余朝阳躬身:“臣,定不负官家所托。”
赵构握着他的手,用力捏了一下,然后松开,转身重新走上御阶。
他站定,回过身,朗声道:
“诏令即刻发出,快马传驿,不得有片刻延误。”
“朕希望明年的这个时候,大宋的旗帜能插黄河以北!”
满殿文武齐齐叩首,声音在大殿中回荡开来,震得梁上的灰尘簌簌而落。
“臣等领旨!”
消息从大殿传出,快马四散而去。
驿卒挥鞭抽马,马蹄踏过应天府的石板路,踏过关口的黄土道,踏过驿站门前的碎石子。
南下大理的驿马沿着运河堤岸向南狂奔,西去川陕的驿马翻过秦岭的盘山道,北上开封的驿马穿过重重关隘直奔连珠寨的方向。
马蹄声碎,惊起了沿路村镇的鸡鸣狗吠,惊动了田埂上歇脚的农户,也惊醒了这座沉默了三年的王朝。
应天府城门上,那面曾被完颜宗弼射落的《宋》字大纛,在晨风中猛烈地翻卷着,久久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