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随赵构的一声令下。
大宋这台国家机器,被全方面地调动了起来。
诏令从应天府发出之后,驿马沿着四通八达的官道奔向各路州府。
第一批动起来的是应天府周边的官仓,掌管仓廪的小吏们举着火把连夜清点粮袋,将一袋袋粟米、黑豆、干草搬上牛车。
正所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牛车的木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嘎吱声,一辆接一辆,从城南的仓门一直排到运河码头。
码头上早已挤满了漕船,船老大们赤着脚站在船头,扯着嗓子指挥船工搬运粮秣。
沿运河的官道两侧,每隔三十里便设一处粥棚。
棚子是用粗竹竿和茅草临时搭起来的,负责煮粥的多是本地厢军中的老卒,锅铲在铁锅里搅动的声音从早响到晚。
粥棚外面的木桩上拴着一排排骡马,骡马嘴边挂着草料袋,肚子撑得滚圆。
别问为什么,问就是大宋有钱。
莫说负责托运的骡马,就连路边的野狗也能分到一口肉食。
第二批动起来的是分布在襄汉、江淮各地的官营马场。
李纲这几年在各地建起来的十四座马场同时接到了调马令,马倌们将已经驯熟的战马一匹一匹地从马厩里牵出来,套上笼头,编成马队,由专门的马军押送北上。
襄阳城外的马场最大,一次就调出了超一千匹。
然后动起来的是各地的兵器作坊。
将作监的官员手执令牌奔走于各座冶铁炉之间,匠人们被从睡梦中叫醒,揉着眼睛走到砧板前,抄起锤子就开始敲打。
应天府的大街小巷中,到处都能看见行色匆匆的传令兵。
他们骑着马从街心穿过,马蹄铁在石板上磕出清脆的声响,惊得路边的鸡鸭扑棱着翅膀四处乱窜。
上至王公贵族的府邸,下至市井屠夫的肉案前,所有人的嘴里都在谈论着同一件事——
要北伐了!
建炎五年,秋。
那支打得大理国丢盔卸甲的背嵬军,终于抵达了应天府。
大军没有进城,在城南十里外的旷野上扎下了营寨。
八千顶帐篷整齐排列,营门、哨楼、马厩、武库一应俱全。
寨墙外挖了深宽各丈余的壕沟,壕沟底部插满了削尖的木桩。
营寨上空飘扬着两面大纛,一面绣着《宋》字,一面绣着《唐》字。
从大理国一路打回来的背嵬军,人数已经由最初建军的五千人扩充到了八千人。
新增的三千人多是从大理降卒中筛选出来的精壮,岳飞在大理驻扎期间对他们进行了整训,将其中善骑者编入骑兵队,善射者编入弓弩队,余下的编为步卒。
这些人虽是新附之卒,却在岳飞的日夜操练下已经褪去了原先的散漫习气。
站在队列中挺胸抬头,颇有几分老兵的模样。
大理?真不熟,别来沾边!
请叫我大宋天兵!
应天府的文武官员大多出城相迎,但唐方生和岳飞只在城门口略作停留,便双双策马直奔行宫。
行宫中的觐见简短而肃穆。
赵构没有设宴,也没有多余的寒暄,只是亲自将两份任命书分别交到两人手中。
唐方生的是京东东路招讨使的印信和兵符,岳飞的是京东西路招讨副使的任命状。
赵构握着岳飞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四个字:
“瘦了,壮了。”
两人躬身告退,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往城门外驰去。
余朝阳站在行宫门口的台阶上,远远望着那两骑绝尘而去的背影。
秋风卷起街面上的落叶,在两人身后打着旋儿。
唐方生的身形和从前没什么变化,肩背依旧宽阔得像一堵墙。
岳飞骑在唐方生右后方的位置。
比起几年前那个站在韩世忠张俊身后默不作声的年轻后生,现在的岳飞身形挺拔了不少,肩背厚实了,骑在马上的姿态也更加沉稳。
他握着缰绳的手骨节分明,指节上全是握枪磨出来的老茧。
余朝阳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建炎元年第一次见他时的情形。
这个当年连话都不太敢说的毛头小子,如今也能独领一军转战千里了。
两人身后,八千背嵬军已拔营完毕,正列队等候。
将军一到,翻身上马,旗帜一招,大军便浩浩荡荡地向着开封城的方向开进。
从应天府到开封府,沿途皆是大宋腹地。
官道两侧的庄稼已经收割完毕,裸露的田地被秋风吹得发干,偶尔能看见几头老牛拖着犁在翻地。
沿途的村庄中,有胆大的农户站在道旁观望,看着这支军容整肃的骑兵从面前经过。
大军昼夜不停,只在沿途的驿站略作休整便继续赶路。
将卒们在马背上啃干粮,战马在驿站的马厩里匆匆吃几口草料便又被牵出来套上鞍鞯。
岳飞骑着马在队伍前后奔走,亲自检查每一队人马的状况。
他的那匹黄骠马已经跑得浑身是汗,但他似乎丝毫不觉得疲惫,从队尾驰回队首,又驰回队尾,来来回回,一刻不停。
金人与大理……终究是不一样的。
此番北上的战果到底能如何,谁也说不准。
‘能赢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