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傍晚,太阳刚刚沉到地平线下,天边还挂着一抹暗红色的残霞。
背嵬军的前锋斥候回报。
前方十里便是开封城。
前方十里……便是抗金第一线!
自打靖康耻以后,便再也没有沦陷的坚城!
开封城的城墙上,火把已经点起来了,星星点点地连成一条线。
城墙后面的连珠寨中,一簇簇篝火也陆续燃起。
火光映在黄河的水面上,波光粼粼的,一片碎金。
城门大开。
两员大将并肩站在城门洞口,身后是密密匝匝的将卒,火把的光映得他们的甲胄泛着暗红色的光泽。
左边那人身形魁梧,络腮胡子从鬓角一直连到下巴,正是韩世忠。
右边那人比韩世忠矮了半个头,肩背却极为宽阔,背上负着一柄长弓,弓身比寻常的步弓整整大了两圈,正是张俊。
唐方生策马上前,翻身下马。
他刚迈出一步,韩世忠就已经大步迎了上来。
人还没到跟前,笑声却先到了。
“唐大!”
韩世忠蒲扇般的大手在唐方生肩膀上重重拍了两下,声音粗豪得像是铜钟震响:
“几年不见,你倒是比从前更精神了。”
“老张天天在我耳朵边上念叨,说唐将军在大理杀得那叫一个痛快,军功赚得飞起,不知能得多少赏金,羡煞极了。”
张俊从后面走上来,一把抓住唐方生的另一条胳膊,上下打量了一番,嘴里啧啧有声:
“黑了,真黑了。”
“大理那鬼地方太阳真有那么毒?给你都晒成昆仑奴了。”
言罢,他左右张望一眼,低声道:
“话说,官家赏给你们多少金银?”
“听说大越国的女帝富可敌国,你们有没有趁火打劫?小弟不奢求什么,只求唐大悄悄告知方位,等俺穷了也去大越国走一遭。”
张俊这身宽体胖的姿态,无论怎么看都和穷不沾边。
唐方生抽了抽嘴角,给了张俊胸膛一拳:“别人上来是嘘寒问暖,你一上来就打听赏金多少……这见钱眼开的模样还真是一点没变啊。”
听到这话,张俊老脸一红,瞬间就急了:
“这叫什么话!”
“俺老张这几年除了练兵就是练兵,连金子放在眼前都没空去摸。”
韩世忠在旁边面无表情地补了一句:“确实。”
“他也没钱可摸,军饷全拿去修神臂营的弩机了。”
张俊转过头瞪了他一眼,韩世忠面不改色地跟他对视。
这时岳飞也翻身下马,走上前来。
他站在唐方生身侧,朝韩世忠和张俊抱拳行礼:“韩将军,张将军。”
韩世忠的目光落在岳飞身上,上下打量了一圈。
他伸手在岳飞肩膀上捏了一把,感受到掌下那块硬实的肌肉,忽然大笑起来。
这笑声比刚才迎唐方生时还要响亮几分,笑完了才大声道:
“这才几年功夫,你小子就脱胎换骨了。”
“大理国十来万大军,让你八千人打得直不起腰。”
“老子当年在你这个岁数,还在西军里给种师中牵马呢,果然是英雄出少年啊!”
岳飞被夸得有些不自在,微微低下头:“韩将军言重了。”
“大理之战全仗唐大居中调度,我不过是在前头执行罢了。”
“你就别替他谦虚了。”张俊从旁边插了一嘴,挤眉弄眼地看向唐方生。
“唐大的本事是万人敌,冲锋陷阵没得说。”
“但论调兵遣将、布阵排兵,我耳朵里听到的可都是你岳鹏举的名字。”
“李昱那小子给我写信,说你一天只睡两个时辰,剩下的时间不是在看书就是在练兵,要不就是在和唐大对练。”
“话说,你小子这样真的不累吗?身体能吃得消?”
岳飞还没来得及答话,一道粗犷的声音就从大军后方传了过来:“谁在背后编排我呢!”
一人从队伍中大步走来,虎头刀扛在肩上,正是李昱。
几年不见,他的身形比从前更加精壮,脸上的横肉褪去了几分,多了些风霜打磨出的粗糙线条。
他一过来就先朝韩世忠和张俊抱拳行了个礼,然后又朝唐方生挤了挤眼:“唐大,我可听见了,张将军在说你只会冲锋陷阵。”
唐方生瞥了他一眼:“你小子皮又痒了?还学会挑拨离间了。”
李昱缩了缩脖子,嘿嘿一笑,躲到了岳飞身后。
韩世忠看着这几人打闹的模样,面上露出笑意。
他转身朝身后的亲兵招了招手,然后对唐方生和岳飞说道:“走。”
“你们赶了几千里路,人受得了马也受不了。”
“今晚先歇一歇,我让人备了酒菜,给你们接风洗尘。”
唐方生本要拒绝,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和岳飞两个卷王扛得住。
其他将卒可扛不住。
是该好好歇一歇。
“行。”唐方生点了点头,然后指了指身后的大军,“先安排人把马喂了,草料里多加黑豆。”
“早安排好了。”韩世忠一扬手,城门口立刻涌出几十个牵着骡马的厢军。
骡马背上驮着成捆的干草和成袋的黑豆,往背嵬军的马厩方向去了。
韩世忠在前面领路,穿过了开封城的大街小巷。
这座曾在靖康年被打得满目疮痍的城池,经过宗泽数年的经营,已然恢复了生机。
街道两侧的房屋修葺一新,檐角下方挂着挡风的苇帘,窗洞里透出昏黄的灯光。
街上的行人虽然不多,但都走得不急不缓,偶尔能听见几声孩童的嬉笑声从巷子深处传来。
这座城,已经三年没听到过金人的马蹄声了。
但对金人的仇视,却丝毫不见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