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一进屋,率先映入眼帘的不是极致奢华的装潢。
也不是一个个人美腰细的侍女。
更不是哭得梨花带雨的潘贤妃。
而是……数十架噜噜噜冒着热气的药罐!
刺鼻的中药味弥漫在空气中,极其令人不适。
显然,自打潘贤妃流产后,赵构便再也没有子嗣诞生了。
瞧潘贤妃这梨花带雨的模样,指定是又没怀上。
如果只是潘贤妃一个人,还能把责任怪罪到她身上。
可偌大的后宫里,十几名嫔妃、上百名侍女……竟没有一个人怀上龙种。
那么是谁的问题,一目了然。
赵构瘫坐在椅子上,双眼空洞无神。
“说吧,找朕何事?”
秦桧一个眼神,汪伯彦立马从内襟拿出一道药方,殷勤道:
“禀官家,此乃在下家中祖传药方,在壮阳补药方面有奇效,今特献于官家。”
汪伯彦拿出的是一张皱巴巴的黄纸。
有没有用不知道,但一定够老。
再说了,什么药方能比得上天下名医?
再一个么,便是……
“哦?”
“汪卿的意思是,朕的天命有问题?”
“妄谈宫中私事,依本朝律法,当斩!”
哎,我就知道会这样。
这该死的秦桧,明明知道这是大雷,还非得让我来淌。
难道不知道连秦国公都不敢谈及此事么。
但没辙,谁叫自己有把柄在秦桧手上呢。
只得用自己的‘无知’,让官家将这份情义记到秦桧这狗贼身上了。
汪伯彦早早知道结局,面上却做出一副惶恐模样,双膝跪地:
“下官该死!下官该死!”
“还请官家恕罪。”
看着明知故犯的汪伯彦,赵构一阵心累。
他命根子有问题这件事,早就满朝皆知了。
可有些事吧,私下说归私下说,不能拿到明面上来。
一旦上了秤,那就不仅仅只关乎他一个人的人事了。
而是……关乎整个大宋!
乃至天命所归!
这股歪风邪气,必须制止!
“滚出去!”
一声暴喝,吓得汪伯彦缩了缩头,连滚带爬的离开。
那张药方却是留了下来。
秦桧见状,立马出声道:
“官家息怒,当以龙体为重,切莫气坏了身子。”
赵构摆了摆手:“说吧,此番前来为求何事。”
秦桧转了转眼珠,先是说了会工作的不容易。
彻查叛国贼这事,是个极容易得罪人的活。
他这才上任不到四个月呢,满朝文武对他的怨气不比对杨沂中少多少。
“所以臣就想着,等下次上朝,官家能不能替臣说一说,不然这工作真的没办法开展啊。”
这个倒是情理之中。
赵构点了点头:“允。”
按理来说,事情谈妥了就该离开了。
可这秦桧不仅没有告退,反倒一脸的犹豫。
赵构当即明了,无论是汪伯彦还是彻查叛国贼,都不过是铺垫而已。
“说吧,还有什么事。”
“禀官家,此事事关重大,臣不知道该不该说……”
他要真不准备说,就不会提这一嘴。
既然都准备说了,还提这一嘴,就说明不方便说。
赵构又岂能不明白其中的弯弯绕绕。
“你们都退下吧。”
“沂中,替朕把门关上。”
嘎吱~
伴随木门发出一声刺耳响声,整个房间瞬间安静下来。
“说吧。”
秦桧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发颤道:
“臣说这话,官家或许会要了臣的性命。”
“但臣返宋时,是官家将臣搀扶起来,在其位谋其职,所以哪怕冒着砍头的风险,臣也不得不说……”
“这天下,到底是官家的天下,还是他秦国公的天下?”
“臣前些日子奉命彻查叛国贼时,一名官员当众与臣对质,说他是秦国公亲手提拔起来的人,还轮不到臣来怀疑!”
“若秦国公有疑,他定二话不说,乖乖自缢,轮不到臣指手画脚,整得朝堂上下人心惶惶。”
“今日前线大捷,满朝文武第一时间不想着官家的雄才伟略,反倒将万般言语加身秦国公与唐将军,这何尝……不是对官家的一种蔑视?”
“官家,他们这是在结党营私啊!!”
赵构安静听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也看不出喜悲。
他只是起身掀开药罐的盖子,查看药好了没有。
他拿起药勺,轻轻搅了搅。
“那秦卿可知,当初在长江沿岸,是谁救了朕的性命?”
“又是谁……凭借一己之力打退金国来犯之敌?”
“秦桧,你挑拨朕与秦国公的君臣关系,搬弄是非。”
“你,好大的狗胆!!!”
狗胆两字,赵构咬得极重,如同一声惊雷在秦桧耳畔炸响!
若换其他人,说不定在这声暴喝下会心神失守,连忙认错。
但秦桧心里却是门清,越是这种时候,越要坚守同一个观点!
最最最最最最最最最最忌讳……蛇鼠两端!
因为说到底,他也是站在赵构的角度思考问题!
坚持同一个观点,他便是忠臣。
蛇鼠两端,他就是为了晋升而污蔑忠臣的奸佞!
“忠言逆耳。”
“臣行得正坐得端,日月可鉴,天地可鉴!”
“绝无半点挑拨离间之意!”
“望,官家明察!”
一秒。
两秒。
三秒。
乃至一炷香过去了。
全程赵构没有说任何话,秦桧也没有起来,一直跪在地上。
压抑的气氛令秦桧全身紧绷,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正如先前所言,他的立场十分灵活。
他可以是冲锋陷阵的大将,也可以是卖国叛民的奸佞。
两者取舍只为权。
只要能往上爬,他可以无所不用其极。
而现在,秦国公却是挡在了他的面前。
要想位极人臣,要想把控自身的命运,就必须把对方拉下马!
一个小小的刑部侍郎俨然无法对付如日中天的秦国公。
他需要一座山头,一座可以让他屹立不倒的山头。
而全天下,没有比赵构更硬的山头!
两人久久无语,直到药罐传出一股糊臭味,赵构这才轻声道:
“朕,知道了。”
他什么都没说,又仿佛什么都说了。
“臣,告退!”
离开赵构寝宫后,秦桧原本惶恐的神情立马变得平静。
马不停蹄的去往余朝阳的府邸。
没有通报,他成功进入其中,然后在堆积成山的奏折中成功找到了余朝阳。
看到秦桧的到来,余朝阳不动声色地将重要情报收起来。
“哟,稀客啊。”
“秦侍郎返宋至今,可是头一次到我府邸作客。”
“怎滴,是替本丞相来分担工作了?”
秦桧脸上堆笑:“秦国公才智无双,哪用得着在下分担。”
“只是瞧见大人憔悴,在下于心不忍,想着有没有什么是在下能分担一二的。”
余朝阳眯了眯眼,倒也没有完全放下戒心。
从堆积成山的奏折中,挑出百来条无关轻重的分给秦桧。
“如此,便有劳了。”
秦桧似乎真的没有其他目的,转头就奋笔疾书起来。
整个房间再无其他声音,唯有笔尖落在纸上的沙沙声。
不过看着忙活一下午,丝毫不见少的奏折,秦桧还是抽了抽嘴角。
天老爷,这真的是人类能干的活吗?
是夜,秦桧告退。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他都有来替余朝阳分担批改。
到第九天时,他放下笔,轻叹一声:
“秦国公最近有没有听到什么风言风语?”
“例如?”
“例如……有人在官家面前嚼你耳根子。”
“说秦国公,结党营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