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朝阳放下手中毛笔,疲惫的揉了揉太阳穴。
这一天,终究还是来了。
君臣关系,向来都是一个死局。
能善终者,寥寥无几。
不仅需要君王有宽厚的胸襟,还要有绝对的实力。
臣子同样需要克制心头的欲望。
人,都是会变的。
这也是诸葛武侯为什么被无数君王推崇的原因。
鞠躬尽瘁,忠心耿耿。
但这种品质的价值是具有延后性的。
就像他一样,无欲无求,无后无妻,一门心思想着收复燕云十六州,转守为攻。
可不也一样被有心人污蔑结党营私吗。
大风吹到梧桐树,长短自有后人说。
后人两字就很巧妙。
他叹了一声,无奈道:
“终究还是被官家发现了么?”
“结党营私,好大的一个罪名啊。”
秦桧闻言,脑子飞速转动,当即就准备表一波决心。
可还不等他表决心呢,便听到余朝阳继续道:
“嗯,不过也是事实。”
“我的确是在结党营私,拉帮结派。”
“可是,那又如何呢?”
嘶!!
秦桧倒吸一口凉气,生生把准备要说的话重新咽回肚里,一双眸子里满是不可置信。
啥玩意???
这……这就承认了??
结党营私,向来是皇家大忌,向来是死路一条。
而今,秦国公竟是大大方方的承认了。
他甚至还有胆量说一句:那又如何呢?
事情的发展不应该是秦国公神魂俱灭,连连表示忠心,然后他再在其中斡旋,墙头草两边倒,好处吃遍么?
这这这这……一点都不符合套路啊!
在秦桧的计划中,君臣对立水火不容,要么秦国公被拉下马,他位极人臣。
要么就是秦国公着实无法忍耐赵构的步步紧逼,发兵靖天,他以从龙之功位极人臣。
‘不是,你会不会玩啊?’
‘难道我费尽心思对付的,实则是一介草莽,压根没有权谋之术?’
说实话,秦桧有点看不懂了,但却敏锐地察觉到了风险,强撑着笑容道:
“秦国公说笑了。”
“小人耳背,刚刚什么也没有听见。”
“才想起府中还有一二琐事需要处理,暂且告退。”
让一个人保密的最好办法,就是让他闭嘴。
秦桧并不认为,在秦国公展现出赤裸裸的造反之意后,对方会饶了他。
更大的概率是,杀人灭口。
出人意料的是,余朝阳并没有阻拦,漫不经心地摊靠在椅子上,眼神意味深长。
越是如此,秦桧心头的不安就越深。
他还得装出一副平静模样,以证明他没有别的心思。
实则一颗心早已提到了嗓子眼,唯恐左右突然杀出带刀侍卫。
终于,他来到门口。
下一秒。
“砰——!”
一声巨响,大门应声合上。
两侧,数名面无表情的持戟将卒从阴影中走出。
“秦大人,您要往哪去啊?”
听到‘大人’‘您’这两个称呼,秦桧的小脸瞬间就白了。
他要杀我!
他要杀我!!
他要杀我!!!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自诩为聪明人的秦桧大脑疯狂转动,一滴滴黄豆大小的冷汗从额头滴落。
可无论他怎么想,都想不出生机所在。
以对方今天的言论,可以说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杀他一个秦桧,跟杀鸡没两样。
赵构甚至都得来一句:杀得好。
“扑通——”
秦桧,再一次跪下了,声音发颤道:
“秦国公,小人愿充当马前卒,迷惑赵构,替您扫清障碍,改换新天!”
“您!才是民心所向!”
秦桧一边说,一边匍匐前进,一把鼻涕一把泪。
没办法,完颜晟不会杀他,是因为留着他还有用。
但秦国公……是真的敢杀他啊!
看着秦桧的这番模样,余朝阳的心情却很复杂。
想当年,何等铁骨铮铮的一名汉子。
怎就……怎就……变成这样了呢?
秦桧还在表示自己的价值。
“秦国公,我知道金国燕京附近的舆图。”
“我知道谁才是导致潘贤妃流产的罪魁祸首。”
“我可以上战场,我可以去杀敌,你饶我一命好不好,你饶我一命……”
秦桧抱着余朝阳的小腿,哀求不休。
对此,余朝阳却是平静道:
“你知道的,其实我都知道。”
“我知道是你在官家面前嚼我舌根子,说我结党营私,我知道,这是你想往上爬,我挡了你的路。”
“我同样还知道……”
“汪伯彦,就是当年导致完颜宗弼南下的罪魁祸首。”
“至于金国的舆图,我同样知道,甚至比你知道的更全,更广。”
“你不知道的,我同样知道,例如……完颜晟让你去监督完颜娄室,例如……完颜晟让你回来,就是为了祸乱朝纲!叛国卖民!”
“秦桧,你说本丞相说的对不对啊?”
随着一句句话语的吐出,
秦桧的反应也从最开始的强装镇定,到后面的瞳孔放大浑身颤抖,再到现在的如坠冰窟!
他的脑子里,此刻就只有一个念头。
完蛋!
这下是……真完蛋了!
一股凉意,自脊梁迸发,眨眼间就席卷全身,头皮发麻。
他搞不懂,远在应天的余朝阳,是如何得知燕京城事的。
更搞不懂,那完颜晟到底是干什么吃的,家里都被人渗透成蜜蜂窝了,竟然还一无所知!
当真是……时也命也!
秦桧苦笑一声,缓缓从地上爬起来,坐在了一旁的椅子上。
既然都是死,不妨死得有尊严一点。
他摇了摇头,唏嘘道:“常言道,人外有人天外有人,此前我对这句话嗤之以鼻,认为自己是天下一顶一的聪明人,未曾想……秦国公倒是给本侍郎上了一课。”
“只可惜,这堂课来得晚了些。”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秦国公能否告知本侍郎,你是如何得知燕京城的事情的么?也好让本侍郎……死个明白。”
想活命时,一口一个在下,小人。
死路一条时,反倒硬气了起来。
至于余朝阳是如何得知的,那自然是因为——秦·造反头子·虚空爆兵大师·嘴强王者·狗·云。
开玩笑呢,人给完颜晟小妾娘家都策反了,起义大火席卷金国近三分之一的领土。
还有什么秘密是他能不知道的?
秦云知道了,就等于他知道了。
至于汪伯彦这条老狗,余朝阳最开始还真不知道是他。
是秦桧带着任务回来后,与汪伯彦的频繁接触,这才让余朝阳逐渐推断出事情原委。
嚼舌根子这事就更好理解了。
不错,当时就秦桧和赵构两人在场,也不存在隔墙有耳一事。
可问题的关键是,汪伯彦前脚被贬,后脚就传出他结党营私一事。
汪伯彦又是与秦桧一同去面见的赵构。
谁在其中煽风点火,很难猜吗?
如果这都猜不出来……那未免也有点太小瞧他了!
别忘了,赵构这几次大发赏银,可都是从国库拿的钱!
赵构整天熬药吃药,没时间出面承这个情,那就只好让他来咯。
面对秦桧的疑问,余朝阳深吸口气,刚准备说话,便看见秦桧把二郎腿一翘,不满道:
“这就是你秦国公的待客之道?”
“客人来访,连杯茶水都没有?”
“我要喝最名贵的龙团胜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