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头刚落,营帐外面又是一阵震天马蹄声骤然炸响!
这次的蹄声比前几次来得更急,像几十面大鼓同时在远处擂响,震得帐篷上的积灰簌簌往下掉。
韩世忠猛地站起来,铁槊差点带翻身后的架子。
他满脸怒容,须发皆张,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震得营帐的布帘都在抖。
“还来?这夯货竟敢一夜四惊,完颜宗翰莫不是真当我们是傻子了不成!”
张俊也站起来,一把抓起靠在架上的神臂弓。
弓弦嗡的一声被他拉紧,又啪地弹回去。
“欺人太甚,简直是骑在咱们脖子上撒尿!”
韩世忠怒极反笑:“骚扰骚扰,他要真有能耐,就别学偷鸡的黄鼠狼!”
“打开城门,点好兵马,硬碰硬地打一场,是骡子是马牵出来遛遛!”
韩世忠的声音很大,却丝毫不见起身迎敌之意。
这该死的完颜宗翰,真把他们当傻子玩!
张俊双手环胸,身体微微后倾,靠在椅子上。
忽然,他的神色变了!
方才的烦躁和疲惫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猎人嗅到猎物气息时的专注。
“等等。”
“这次的马蹄声不对。”
“前三次更持久,蹄声一直没有停。”
“而且蹄印的间隔比之前更长,之前的骑兵是三马连在一起的拐子马,蹄声密而短促。”
“现在的蹄声虽然更密,但每一次落蹄之间的间隔比拐子马要宽。”
“不是三匹连在一起的小队冲锋,是单骑散开的大阵仗!”
韩世忠脸上的怒容僵住了。
他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唐方生已经厉声喝道:
“不是拐子马!”
“是全营!”
话音未落,他整个人已经冲出了营帐,脚尖在门槛上一点,身形如离弦之箭般射向寨墙。
边跑边朝哨楼上的哨兵吼:
“击鼓!全军披甲!”
韩世忠和张俊对视一眼,两人同时变了脸色。
韩世忠脸上的怒容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刻进骨子里的肃杀。
他抄起铁槊,大步流星地冲了出去,边冲边吼:
“韩字营!给老子抄家伙!”
张俊扛着神臂弓紧随其后,嘴里还在骂:
“淦他娘的,这次是真家伙!”
营寨外,地平线上涌起一条黑线。
不是骑兵的轮廓,是一片连天接地、铺满了整条地平线的黑色潮水。
初时是窄窄的一线,只在眨眼之间,那道黑线便急剧膨胀起来,它不断变宽、变厚……
浓稠的黑从视野尽头的天地交界处一路漫上来,吞没了枯黄的草甸,吞没了干涸的河床,吞没了月光下所有能看见的土地。
营寨的夯土墙开始簌簌地往下掉土渣子。
哨楼上的哨兵张着嘴,喉咙里挤出来的声音尖利得变了调。
“敌袭——!!!!!!”
这声尖锐刺耳的咆哮,令刚刚闭眼的将卒再度翻身爬起。
披甲的披甲,找兵器的找兵器。
比起前三次的从容,这一次……宋军格外的慌乱!
一夜三袭着实太磨人了,每个人都疲惫到了极点。
其实在哨兵怒吼咆哮之前,他们就隐隐约约听到了马蹄声。
但他们都以为与前三次一样,是佯攻之计,所以没放在心上。
未曾想……竟是虚中带实!
待他们持好兵戈,披好甲胄,列好七歪八竖的队形准备迎敌时。
金人,已然杀到眼前!
拒马、鹿角被金人用血肉之躯撞开,后续部队如一根利剑插入营寨!
四通八达的蜂窝道路,反倒成为了金人最好的战场。
无需发号施令,他们自然而然地化整为零,在寨内横冲直撞。
霎时,金戈声骤起!
狼烟遍地!
有许多还未反应过来的将卒,在一瞬间就被金人夺去了性命。
一场缠斗……即将爆发!
好在唐方生率领的背嵬军,承担住了百分之八十的压力。
在金人入营瞬间,背嵬军就撞了上去,死死咬住金人的大部队。
若非如此,战况还要激烈,结局还要悲惨。
可尽管如此,局面仍不算良好。
金军……来得太快了,来得太急了!
张俊的神射营,数量庞大的攻城器械,通通都失去了作用。
短兵相接之下,再无任何战术可言。
有的,只是最残酷,最血腥的厮杀!
一抹火光冲天而起,一处存放辎重与粮草的营帐被烧了!
紧接着,是第二处,第三处!
当天空翻起一抹鱼肚白时,这场持续两个时辰的血斗,才堪堪落下帷幕!
金人离开了,但留下了满地疮痍!
到处都是死于非命的尸体……
到处都是断剑长刀……
到处都是死不瞑目的将卒与战马……
被金人烧毁的三处辎重大火还在熊熊燃烧……
硝烟味伴随着血腥味,一股脑地涌进鼻腔,伴随着一阵阵清晨寒风……
唐方生重重呼出一口浊气,面色铁青无比!
“狗日的,完颜宗翰!”
这时,一瘸一拐的韩世忠走了上来。
“唐大,人数清点出来了。”
“多少?”
“阵亡三千九百三十二人……重伤一千零九人,轻伤四千三百余……”
听到这个数字,饶是做好了心理准备,唐方生还是感到一阵心突突。
要知道他们这次的北伐东路大军,总兵力也才七万啊!
阵亡与重伤加起来,合计五千!
损失了近十分之一的有生力量!
‘好!’
‘好得很啊!’
‘既然你不仁,那就别怪我不义了!’
唐方生没有回答韩世忠,只是默默翻身下马,只身向着营帐走去。
他的超级智慧告诉他……是时候使用外置大脑了!
一分钟后,唐方生疲惫的声音在余朝阳耳边响起。
不等唐方生开口,余朝阳便率先道:
“你都束手无策的事,你来找我这个门外汉?”
“找韩信去吧。”
得到仙人指路,唐方生把眼睛一闭,瞬间降临《春秋战国》。
有老余的天门之战在前,双开、三开早已成为了广大玩家的常规操作。
人中龙凤尚且举步维艰,遑论他们这些芸芸众生。
自当是集天下英雄之力,共克难敌。
没有任何犹豫,唐方生拔剑自刎,灵魂闯进鬼门关。
一睁眼,那道熟悉的身影便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韩信微微一叹:“方生啊方生,你知道你为什么会输吗?”
唐方生摇了摇头。
“因为你只会冲锋陷阵,在打阵地战这方面缺少经验。”
“不仅是你,韩世忠、张俊两人也同样如此。”
“你们面对金国,多以城池为天堑,只防不攻,自然会败北。”
“这虽然不怪你,但我还是想说一句……你那所谓的防御工事,在我眼里就是一坨狗屎!!”
韩信一个暴栗敲在唐方生头上,恨铁不成钢道:
“我当初怎么教你的?”
“以逸待劳,以静制动!以逸待劳,以静制动!!”
“你真是一点都没听进去啊,满脑子想着怎么冲锋杀敌,你要做项羽那莽夫啊?”
不怪韩信如此气愤。
你说唐方生不懂,那还情有可原。
可问题的关键是,唐方生不是不懂,只是选择性地遗忘了。
他的作战风格一点没有运筹帷幄、以谋制敌的影子,反而更偏向项羽的以势制敌。
理论知识头头是道。
亲临战场,除了杀还是杀,纯纯脑子里长满了肌肉。
谁又能想到呢,唐方生终究是活成了他最讨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