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人打道回府。
军营驻扎在城外，火把照着辕门，哨兵在木楼上走动。
唐方生跟着徐达进了营地，一眼望去全是低矮的帐篷，烂泥地被踩得坑坑洼洼。
徐达安排唐方生在军帐歇下，自己转身走了。
他没有回自己营房，径直去了郭子兴的帅帐。
帅帐里还亮着灯。
郭子兴披着外衣正翻看军册，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徐千总，这么晚了——”
话没说完，徐达已经单膝跪地。
“郭元帅，徐达今日遇见一人。”
他把白天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说到自己被一拳击飞时，语气平静，没有半分遮掩。
说到唐方生的身手时，眼睛里却亮得吓人。
“元帅，此人有万夫不当之勇。”
“徐达愿辞去千总之职，让与唐方生。”
郭子兴手里的笔停住了，帐外夜风扑打着帐布。
他放下笔，盯着徐达看了许久。
“你随我来。”
他披上大氅，又叫醒了隔壁营帐中的马秀英。
马秀英是郭子兴的养女，自幼在军营长大。
虽为女子，却通晓兵事，性子沉稳，郭子兴议事时从不避她。
三人穿过营地，来到唐方生暂住的军帐。
唐方生正在擦拭身上的汗水，听见脚步声便站了起来。
郭子兴上下打量着他。
高，壮，眼神沉稳。
不像寻常武夫那般浮躁。
“方生兄弟，徐达把事情都告诉我了，只是吧……”
郭子兴开门见山。
“这军中之事，不比寻常之事。”
“一举一动，皆关乎上千兄弟的生死存亡。”
他的声音不高，字字落地有声。
“所以，马虎不得。”
“方生兄弟，你能明白吗？”
唐方生点了点头。
他当然明白。
千总不是什么虚衔，那是要带着一千号人冲阵的。
一个从未上过战场的人，骤然坐在那个位置，底下人不会服。
不服，就要出事。
战场上出事，丢的不是面子，是命。
毕竟谁又能想到，其实站在他们面前的人，是一尊能与项羽角力的超级猛男？
唐方生可以理解，徐达却是不干了。
他再度抱拳，声如闷雷。
“元帅，徐达愿赌服输！”
“这千总之位，今日必须让给唐兄！”
“如若不然，我徐达岂不是成了背信弃义之人？”
郭子兴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猛地一拍桌案，震得灯火乱晃。
“你把义军当什么了？”
“你徐家的后花园吗？”
“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徐达被骂得脖子一梗，却又说不出话来。
他想让位，是因为输得心服口服。
可元帅说得也对。
千总是他带出来的兵，认的是他徐达的脸。
唐方生再能打，底下的兄弟不认识他。
这位置硬塞过去，反倒害了他。
徐达左右为难，拳头攥得嘎嘣响。
唐方生开口了。
“徐千总能有这份心，已是重情重义之人。”
“无需为难。”
他转向郭子兴，神色坦然。
“郭元帅的话也并非没有道理。”
“兄弟们认的是你徐达，非我唐方生。”
“突然鸠占鹊巢，也无法服众。”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我唐方生自会一刀一枪打上去。”
郭子兴闻言，再度看了唐方生一眼。
这份自信，这份从容，这份坚毅，这份胸襟……
你告诉我，这人是店小二出身？？
‘咱红巾军……这是出了条真龙啊！’
他重重拍了拍唐方生的肩膀。
徐达同样被这份胸襟折服，深深看了唐方生一眼。
“唐兄一身武力过人，又心怀大志。”
“徐达佩服！”
郭子兴哈哈一笑，挥手道。
“既如此，不如借此机会痛饮一番？”
徐达连忙点头。
汤和不知何时也摸了过来，搓着手嘿嘿直笑。
“喝酒？那敢情好！”
“我去把重八兄弟也喊上，正好认识认识。”
汤和转身就要去喊朱元璋。
走出两步，脚却定住了。
帅帐拐角处。
朱元璋正站在一盏灯笼下。
灯笼的光昏黄，照在他脸上。
他的对面站着一个女子。
那女子身量不高，穿着素色布衣，长发挽成髻。
灯火映着她的侧脸，眉眼干净得像山间的溪水。
正是马秀英。
方才郭子兴和徐达说话时，她悄悄退出了军帐。
没走几步，便遇上了闻讯赶来的朱元璋。
她认得他。
当初红巾军首领马一良被临街斩首，是这人不惧官兵的威胁，上前为其念经超度。
发生在酒楼的事，也被她打听了出来。
明明是汤和的儿时大哥，却能放下身段为兄弟牵马执镫。
一句‘私下是兄，军营是卒’，便尽显远超常人的眼界。
那时候她就在想，这人不一般。
朱元璋也看见了她。
灯笼下，四目相对。
朱元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可话到嘴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见过饿殍遍野，见过白骨露于野。
见过官差如狼似虎，见过大户人家小姐的骄矜傲慢。
却从没见过这样的女子。
她站在灯笼下，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目光里没有嫌弃，没有怜悯，也没有好奇。
只是平和地，像在看一个寻常人。
朱元璋忽然觉得心跳得厉害。
他低下头，又忍不住抬起来。
马秀英见他这般模样，脸颊也渐渐红了。
她低下头去，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
灯笼的光在她睫毛上投下细碎的影子。
“你……”
朱元璋终于憋出一个字。
“你叫什么名字？”
马秀英抿了抿嘴。
“马秀英。”
声音很轻，像春夜的风掠过草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