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李善长的冷嘲热讽,朱元璋没有放在心上。
甚至连一刻停顿也没有,依旧一丝不苟的扫着地。
待打扫的一尘不染后,朱元璋又立马转身离开,一句话都没有同李善长讲。
然后第二天,准时到达。
不说话,不交谈,眼里就只有活。
像什么年久失修的桌子凳子,干枯的水缸,坍塌的墙壁……
朱元璋皆是一声不吭默默修着。
一连数天,哪怕李善长对他又打又骂,朱元璋也没有放弃。
或许是这份执着打动了李善长,终于在第七天时,李善长出声道:
“行了行了,且坐吧。”
朱元璋闻言,连忙把双手在裤子上擦拭,然后恭恭敬敬的坐下。
摆在两人面前的,也并非美酒、好茶。
而是一碗寻常到不能再寻常的凉水。
李善长轻抚着长髯,轻声道:
“听说大帅把定远官仓拿下了?”
“不错,有六千担的粮食,不过经过这些日子的招兵买马,就只剩下五千余担了。”
朱元璋打出的口号是,凡加入义军者每人一担粮食。
再加上这几天的开销,恐怕响应号召者不过堪堪数百人。
想来……还是有许多人处于观望状态的。
李善长也不卖关子了,直言道:“定远城的百姓已经断粮一月有余了。”
“大帅打出的口号看似是在给人活路,实则将人逼入了孝与活的两难绝路。”
“加入义军,就等于要背井离乡,舍弃妻儿老母,寻常汉子可没这份决心。”
“敢请大帅拿出三千担粮食赠予全县百姓,老夫粗粗算下来,每人可分得三斤白米。”
“如此,也好让汉子们放下心。”
“如何?”
三千担粮食,说多不多说少不少。
对于吝啬的人来说,平白无故分出去三千担无疑要人老命。
可对于懂得有舍有得的人来说,定然知晓分出这三千担粮食意味着什么。
如果朱元璋连这三千担也舍不得,那他李善长也无话可说。
并非明主诶。
然而……朱元璋是何许人也?
一个在幼时就敢杀地主家的老牛分于玩伴的大哥。
他又岂会是吝啬之人!
只见朱元璋一拍脑门,连忙道:
“多谢先生指点,元璋却是忘记了诸位兄弟们的妻儿老母。”
“汤和兄弟,你速速安排下去!”
思来想去,朱元璋仍觉不妥。
“罢了罢了,且等我与你一起!”
看着火急火燎的朱元璋,李善长眼中浮现出一抹满意。
‘孺子……可教也!’
可他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眼中又闪过一缕失落。
若没有遇见余家老大,朱元璋定是极好的。
手里有一批能征善战的兄弟,又懂得有舍有得,知晓民心之重。
可偏偏……他先见了余家老大!
徽州歙县闹出的风波,他早在一月之前就略有所闻,故而在这几天离开定远城,想去看看那位广散乐施的余家老大是不是一位值得追随的明主。
结局很明显。
太……踏马值得了!
甚至颇具当年的唐太宗之姿。
一朝起势就席卷了整个歙县,一县人口近大半响应,身边又还有一众忠心耿耿的宗亲。
在拿下超级富饶的歙县后,可谓是要兵有兵,要钱有钱,要粮有粮。
最关键的是……还是余家老大本人!
短短三月时间,就从被人吃干抹净的地步,逆转为一县之霸。
甚至,还是当着汪氏、曹氏等等数十家高门大户的面!
作为当地的土霸主,李善长并不认为这些人没察觉到余朝阳的动作。
他们是一定知晓的。
而由此也可以得知,余朝阳的手段有多高深,生生把一盘必死的局面盘活。
舆论的把控、对当地豪族的渗透、绝佳的沉稳心态,恰到好处的起兵时机……
可以说这些东西但凡差一样,都绝不可能拿下歙县。
差之一里,失之千里。
面对这样一位草莽豪杰,李善长又怎能按捺得住。
不过嘛,见面是见面了。
但……对方没把他李善长看上。
或者说,他所擅长的,也恰恰好是那位余家老大所擅长的。
乃至有过而无不及!
一通交流下来,李善长备受打击,倒也没有面皮说什么愿效犬马之劳的话,灰溜溜的就回来了。
这也是为什么他一连数天都没给朱元璋好脸色的原因。
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丢。
这朱元璋同余家老大比起来……差得不是一星半点儿!
“见之失辉!”
“见之失辉啊!!”
李善长躺在床上,满脑子都是余朝阳那张沉稳平静的脸庞。
辗转难眠,竟是失眠了。
而对余朝阳的执念,也使得李善长一连数天都未曾拿定主意。
每每下定决心要为朱元璋效力时,余朝阳的脸庞就会出现在他脑子里。
一道道充满蛊惑的话语在他耳边不断响起。
‘再等等!’
‘再等等!’
‘说不定是余家老大事务繁忙,没有看见我送去的信呢?’
‘李善长啊李善长,这或许是你此生仅有的机会,一定……一定要沉住心神啊!’
当时间来到第十天时。
李善长那颗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在朱元璋的免费赠粮操作下,这支盘踞定远城的义军数量迅速暴涨,直逼一万大关。
汉高祖刘邦以一县治国,足以证明大部分人只是差一个机会。
上船……要趁早!
“大帅连日来的所作所为,令在下不胜敬佩,在下思虑再三,决定不必表露冒昧造访。”
“如蒙大帅不弃,在下愿竭尽所能,略效……”
“绵薄之力。”